《朝野》风寻饮月

8、第 8 章 五公里

　　五公里的最后几圈，彻底成了折磨。

　　梁朝早就透支了所有体力，双腿酸得发颤，每一步踩在跑道上都发软，呼吸粗重得像扯着风箱，喉咙干得发疼，满嘴都是铁锈味。他再也炸不起来，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咬着牙，机械地往前迈步子。

　　游野依旧保持着匀速，气息稳得离谱，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顺着冷白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校服领口。他全程不催不吵，不远不近跟在梁朝身侧，偶尔梁朝脚步踉跄晃一下，他视线会下意识扫过去，又飞快收回，装作全然不在意。

　　教学楼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安静的晚自习翻书声、笔尖摩擦纸页的轻响，隔着夜色隐约传来，衬得空旷的操场愈发孤寂。楼上靠窗的位置，那几个女生压根没安分，隔一会儿就偷偷撩开窗帘往操场瞟，小声的碎碎念从没停过。

　　“还在跑啊，快跑完了吧？”
　　“你看梁朝都累垮了，游野还陪着呢。”
　　“哪是陪着，明明是不离不弃双人夜跑。”
　　“天呐，别人都在学习，就他俩独享夜景独处，这待遇谁有啊。”
　　“越对立越好磕，吵得最凶，绑得最死，真的绝了。”

　　这些细碎的话轻飘飘落下来，钻进梁朝耳朵里，让他本就疲惫发胀的脑袋更烦了。

　　他现在又累又憋屈，后悔到极致。

　　后悔下午非要跟游野较劲拖后腿，后悔一时冲动赌气，好好的晚自习不上，偏偏要在这吹着晚风遭罪，还平白无故被全班脑补调侃，怎么看怎么窝囊。

　　最后一圈，梁朝彻底撑不住，速度慢成了快走。

　　游野见状，刻意放缓了脚步，跟他并肩同行。

　　昏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紧紧贴在红色跑道上，重叠大半，看着格外亲密。

　　“撑不住就走两步，别硬憋。”游野的声音很低，褪去了白天的刻薄，带着一点点夜风的微凉。

　　梁朝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偏偏骨头硬，不肯领他半分好意，哑着嗓子呛回去：“不用你假好心。”

　　“我只是不想陪你在这耗一整晚。”游野淡淡回怼，瞬间收回那点松动，变回了冷冰冰的样子，“你拖到半夜，受罪的是两个人。”

　　梁朝气得胸口起伏，偏偏没力气吵架，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埋头咬牙往前挪。

　　终于，两人冲过终点线。

　　梁朝双腿一软，直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整个人浑身冒汗，校服后背彻底湿透，狼狈不堪。

　　游野站在一旁，微微喘息，姿态依旧挺拔，只是眼底染着淡淡的疲惫。他抬手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安静站着休息，没有说话。

　　操场上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

　　僵持了几分钟，晚自习的下课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划破夜色。

　　意味着，整整两节晚自习，他们彻底耗在了五公里跑道上。

　　“跑完了。”游野偏头看他，语气平静，“可以回去了。”

　　梁朝直起身，腿肚子酸胀得厉害，稍微一动就发麻，脸色发白，带着跑完长跑后的虚脱。他懒得跟游野多说一个字，转头就往教学楼走，步伐僵硬又别扭。

　　游野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已经有提前下课走动的学生。

　　一路走过，所有路过的同学都下意识侧目，眼神暧昧又好奇。

　　谁都知道，这两个班里水火不容的人，今晚单独在操场独处了一整晚。

　　回到教室时，刚好晚自习下课。

　　全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刚刚安静的教室，瞬间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细碎起哄声。

　　那几个女生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浑身是汗的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疯狂窃窃私语，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来了回来了！双人夜跑结束！”
　　“我的天，两个人都出汗了，氛围感直接拉满。”
　　“独处一整晚，谁懂啊！”
　　“本来是惩罚，硬生生变成专属约会了哈哈。”

　　“约会”两个字轻飘飘传来，像根针，狠狠扎在梁朝心上。

　　他本来就累得浑身难受，此刻羞耻和怒火瞬间翻涌上来，耳根红得彻底，脸色又青又沉。

　　梁朝猛地回头，狠狠扫过班里起哄的角落，眼神凶狠，瞬间让那片细碎的笑声戛然而止。

　　全班瞬间安静大半，没人再敢明目张胆调侃，却一个个低头憋笑，肩膀不停抖动。

　　游野全程面无表情，仿佛所有起哄、所有暧昧脑补都与他无关，径直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拿出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脸上的汗，动作从容淡定，半点不受外界影响。

　　梁朝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气。

　　凭什么所有难堪、尴尬、羞耻都是他一个人受，游野永远能置身事外，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和疲惫，快步走回座位，狠狠拉开椅子坐下，力道大得桌面书本都震了一下。

　　同桌小心翼翼侧过头，压低声音：“你们俩真的跑了五公里啊？体育课也太狠了吧。”

　　“别跟我说话。”梁朝闭着眼，语气烦躁到极致，一个字都不想多聊。

　　同桌立马闭嘴，不敢再多问。

　　很快，晚自习正式下课，全班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

　　短短几分钟，教室人走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梁朝和游野两个人。

　　空荡荡的教室，灯光明亮，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日的矛盾、昨晚的争吵、早上的照片风波、下午的体测较劲、整晚的独处罚跑，所有积压的对立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绷出极致的僵持。

　　梁朝缓了好半天，双腿的酸胀才稍微缓解，他撑着桌子站起身，目光直直看向还在收拾东西的游野，语气冷硬又别扭。

　　“游野。”

　　游野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今天这事，没完。”梁朝盯着他，眼神带着未消的戾气，“我不管别人怎么瞎脑补，我跟你，纯纯死对头。”

　　“以后别再跟我扯任何有的没的，别阴阳怪气恶心我，也别让我再因为你丢人。”

　　游野看着他炸毛又窘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淡淡开口：

　　“可以。”

　　“但你记住。”

　　“不是我要跟你绑在一起。”

　　“是你每次，都主动撞上来。”

　　说完，游野收起书包，背上肩，率先转身走出教室。

　　背影冷淡，干脆利落，半点不留恋。

　　梁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胸口堵得发闷。

　　他明明讨厌死了游野的冷静、游野的刻薄、游野的一切。

　　可偏偏，从昨晚到现在，所有难堪、所有特殊、所有旁人眼里的“般配”和“独处”，全部，只跟这个人有关。

　　夜色沉沉，楼道灯光微凉。
　　但是
　　两个水火不容的人，还要回到同一间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