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风寻饮月

7、第 7 章 天色彻

　　天色彻底沉下来，教学楼那边灯火通明，整栋楼浸在晚自习安静的灯光里。

　　唯独操场这边一片冷清，四周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铺在红色跑道上，拉长两道对立的影子。晚风一吹，带着傍晚的凉意，刮过空旷看台，只剩下呼呼风声。

　　整个学校安静得离谱，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刷题自习，只有梁朝和游野两个人被单独留在操场。

　　五公里。

　　整整二十五圈。

　　梁朝站在跑道起点，盯着漫长看不到头的环形跑道，心里火气翻涌不止。他侧头看向旁边的游野，对方依旧那副冷淡模样，垂着手，背脊挺直，看不出半点烦躁，好像被罚留操场夜跑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越是这样，梁朝越不爽。

　　他最讨厌游野这副高高在上、万事无所谓的样子。

　　“开心了？”梁朝压着嗓子，语气全是戾气，“这下好了，全班晚自习坐着吹空调刷题，咱俩在这吹风受罪。”

　　游野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一句：“自找的。”

　　“自找的？”梁朝瞬间炸毛，“明明是你故意拖我速度！你不跟我对着干，能被留下来？”

　　“你不挡路，我需要拖速度？”游野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冷，语气噎人，“梁朝，别总把自己的错全推别人身上。”

　　两人站在路灯底下对视，空气紧绷得快要裂开。

　　傍晚女生们那些窃窃私语还一遍遍钻进脑子里。

　　故意放慢速度独处。

　　暧昧。

　　黏在一起。

　　gay。

　　梁朝一想到这些脑补，脸颊就发烫，不是害羞，是纯粹恼羞成怒。他这辈子最忌讳别人乱揣测他和男生的关系，尤其还是和他最讨厌的游野。

　　“赶紧跑。”梁朝咬牙，不想再多废话，“跑完赶紧结束，我一秒都不想跟你待一起。”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冲出去。

　　第一圈，梁朝故意跑很快，甩开游野一大截，摆明了不想和他并肩。

　　游野不急不缓跟在后头，步伐均匀，不追、不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完全懒得和他竞速。

　　第二圈开始，梁朝体力明显下滑。他脾气冲，爆发力强，耐力却一般，冲动猛冲过后，呼吸立刻乱了，胸口发闷，脚步慢慢慢下来。

　　游野依旧稳，匀速前进，很快一点点拉近距离。

　　第三圈，两人持平。

　　路灯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动，一前一后、一躁一稳。

　　操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夜里格外清晰。

　　没人说话。

　　跑至第八圈的时候，梁朝彻底扛不住了，额头上全是汗，校服领口被浸湿贴在皮肤上，喉咙又干又涩，胸腔火辣辣疼。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改成慢跑，最后干脆停在跑道边弯腰喘气。

　　游野从他身侧跑过，脚步没停，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停顿，也没有嘲讽，就这么径直往前继续跑。

　　梁朝看着他背影，瞬间又被点燃火气。

　　凭什么。

　　凭什么犯错是两个人，受罪是两个人，偏偏游野还能这么从容、这么轻松，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狼狈不堪。

　　梁朝站直身子，咬着牙追上去，故意跑到游野旁边，刻意贴着他的跑道跑。

　　“你装什么不累？”梁朝喘着气，声音沙哑，“故意显得我很弱是吧？”

　　游野目视前方，气息依旧平稳，语气冷淡：“没人关注你。”

　　“你！”

　　梁朝被堵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差点呛到。

　　第九圈。

　　第十圈。

　　越往后跑，体力差距越明显。

　　梁朝彻底乱了节奏，呼吸急促，双腿发酸发软，每迈一步都费劲。游野依旧保持匀速，呼吸规律，看不出太大疲惫。

　　昏暗路灯下，两人并肩跑动的画面安静又莫名和谐。

　　教学楼靠窗位置，几个女生偷偷掀开窗帘一角，远远望着操场这边。

　　压低的细碎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天，还在跑呢。”
　　“路灯底下并肩跑，氛围感直接拉满了。”
　　“刚刚梁朝停下来，游野都不等他，嘴硬死傲娇。”
　　“越闹越甜是怎么回事，吵架归吵架，被罚也是一起被罚。”
　　“全班唯一一对单独夜跑双人组，专属独处机会欸。”
　　“真的，谁看这不磕啊，明明互相讨厌，偏偏次次绑一起。”

　　细碎的低语隔着夜色飘不远，却刚好落在偶尔抬头透气的梁朝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脸皮瞬间烧起来。

　　他不用看都知道那群女生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朝彻底绷不住了，猛地偏头看向身侧的游野，咬牙切齿：“都怪你，她们现在全在瞎想。”

　　游野终于侧过头，夜色衬得眉眼愈发冷白，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刻意的讥讽：

　　“瞎想什么？想我们两个很配？”

　　这句话直接戳爆梁朝所有底线。

　　梁朝瞳孔一震，脑子瞬间充血，又羞又怒，脚下一乱，步伐直接乱掉，差点踉跄摔倒。

　　“你他妈闭嘴！”梁朝低吼，“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别总说这些恶心人的话！”

　　游野看着他瞬间炸毛、情绪失控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只是复述她们的想法。”他语气平静无辜，“又不是我想的。”

　　“你——”

　　梁朝气到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又累又气，双重折磨。

　　他干脆不跑了，直接停在跑道中间。

　　“不跑了。”梁朝喘着粗气，狠狠盯着游野，“要跑你自己跑。”

　　游野脚步也随之停下，转过身，静静看着他。

　　昏黄路灯落在两人之间，距离极近。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额前汗湿的碎发。

　　四周彻底安静，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读书声，整片操场，整片夜色，只剩他们两个人。

　　游野看着他满脸狼狈、又怒又躁的样子，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冷沉沉的笃定：

　　“梁朝，你以为你能躲？”

　　“从昨晚摔在一起，被拍照，被全班起哄，今天体育课互拖后腿，双双被罚夜跑。”

　　“从始至终，你想躲开我，没用。”

　　“你现在不跑，明天老师加倍罚，到时候，还是我们两个一起。”

　　梁朝僵在原地，看着眼前冷静得过分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游野说的是实话。

　　他们两个，好像被无形绑死了。

　　吵架、对立、敌视、互相厌恶。

　　却次次捆绑、次次同罚、次次独处。

　　越讨厌，越绑定。

　　梁朝咬牙，心底憋屈得要命，却无可奈何。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抬步，带着一肚子火气，硬邦邦吐出一句：

　　“跑。”

　　“我跑完。”

　　“但你记住，我跟你半点关系没有。”

　　“她们爱瞎想就瞎想，你少拿这些东西恶心我。”

　　游野看着他赌气往前跑的背影，夜色里，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尽，恢复成一贯的冷淡疏离。

　　他轻轻抬步，跟了上去。

　　长长的跑道上，两道影子一前一后。

　　依旧对立。

　　依旧拉扯。

　　但谁也逃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