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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榴树下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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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姜念念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一所很好的大学。她爸她妈都很高兴,摆了酒席,请了亲戚朋友。大家都说她有出息,说她是全家的骄傲。
姜念念笑着,敬酒,说谢谢。
没人知道她心里空着一块。
那块空着的地方,住着一个人。一个齐腰长发的人,一个纯情得要命的人,一个被她吻得喘不上气的人。
她从来没有忘记她。
大学四年,她试着找过她。在网上搜,在同学群里问,托人打听。什么消息都没有。
那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有时候她会在夜里梦到她。梦到她站在那棵大树底下,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着微微的光。梦到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
梦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姜念念。”
她会在梦里伸出手,想去抓住她。
但手伸出去,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二十
大学毕业后,姜念念留在北京工作。
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加班,每天开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妈打电话来催她找对象,说该谈恋爱了,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挂了电话,继续加班。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是每天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还是空着。
有一天,公司派她去后海那边谈一个合作。
谈完已经傍晚了,天灰蒙蒙的,快要黑了。她不想回公司,就沿着后海慢慢走。
走累了,她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那种老北京的四合院,灰墙灰瓦,门都关着。她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一棵石榴树。
石榴树从一座院子里伸出来,枝丫探到墙外,上面挂着几个石榴,红红的,拳头大。
姜念念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说过一个故事。
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两个女人。关于一个四合院,一棵石榴树,一口井。还有别的什么。
她那时候听着,只是听着,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站在这棵石榴树下,忽然想起那个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她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天快黑透了。
她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姜念念?”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
姜念念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她慢慢转过身。
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齐腰,乌黑的一大把,披着。夕阳最后一点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上。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黑漆漆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姜念念看着她。
看着她瘦了的脸,看着她比从前更明显的颧骨,看着她垂下来的长发,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然后那个人笑了。
很轻。很淡。像那年雪夜里,她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
“好久不见。”她说。
姜念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后海的夜风有点凉。
姜念念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看着面前那个人,眼泪流了满脸,自己都没察觉。
宋野站在那儿,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齐腰的长发上。她比高中时候瘦了,颧骨更明显,眼睛却还是那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那黑漆漆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你……”姜念念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儿?”
宋野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你瘦了。”她说。
姜念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哭着笑的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往上翘。
“你也是。”她说。
她们站在那儿,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走。
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路人从胡同口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住这儿。”宋野说。
姜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儿?”
宋野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扇门。
“这个院子。”她说,“我租的。”
姜念念看着那扇门。
很旧的门,木头已经发灰,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门边上贴着个褪色的福字,一半已经掉了。
她想起那个故事。那个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讲过的故事。关于一个四合院,一棵石榴树,一口井。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宋野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念念跟着她走进去。
二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
中间果然有一棵石榴树,比墙外那棵还大,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上挂着石榴,红红的,拳头大,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墙角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什么东西。
宋野在石榴树下站定,回过头看着她。
姜念念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
她看见廊下晾着的衣服,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见窗台上摆着的几本书,书脊已经翻旧了。看见门边放着的那个破旧的书包——跟高中时候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
“住了多久?”
宋野想了想。
“三年。”她说。
姜念念的心揪了一下。
三年。她找了三年。她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过几站路。她每天从后海边走过,从这条胡同口路过,却从来不知道她在这里。
“为什么不找我?”她问。
宋野看着她,没说话。
姜念念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们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宋野。”她叫她。
宋野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那黑漆漆的底下,终于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我怕。”她说。
姜念念的心软了一下。
“怕什么?”
宋野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怕你不想见我。”她说,“怕你有新生活了。怕我出现,会让你为难。”
姜念念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齐腰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中时候,她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自己。想起她接过饭盒,低着头说谢谢的样子。想起她被自己吻得喘不上气,耳朵红得要滴血的样子。想起她们分开那天,她站在那棵大树底下,看着自己,眼睛里那种黑漆漆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她想起她割腕的消息。想起自己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哭声闷在被子里。
她想起她找了她四年。四年。
现在她就在她面前。在这个月光照着的院子里。在这棵石榴树下。
姜念念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宋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湿了。
“宋野。”姜念念叫她,声音抖抖的,“你听着。”
宋野看着她。
“我想见你。”姜念念说,“四年了,每一天,我都在想见你。”
宋野的眼泪掉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下来,任由姜念念捧着她的脸,任由月光照在她们身上。
姜念念凑过去,吻住她。
那个吻很轻。很软。像那年雪夜里的第一个吻。
但不一样。
那年的吻是开始。这个吻是重逢。是四年思念的出口,是无数个夜里梦见的画面,是终于落地的石头。
宋野的手抬起来,抓住姜念念的衣服。
抓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再消失。
姜念念感觉到她的眼泪流到自己脸上,湿湿的,烫烫的。
她没有放开她。她把她抱得更紧。
月光照着她们。照着那棵石榴树,照着那口老井,照着廊下晾着的旧衣服。
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三
那天晚上,姜念念没走。
她们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靠着彼此,看月亮从石榴树那边慢慢移过来。
宋野抽了一根烟。
她抽烟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靠在墙上,手搭在膝盖上,烟夹在指间,眼睛看着远处,空空的。
姜念念看着她。
她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垂下来的长发,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
那道疤还在。淡了,但还在。
“还疼吗?”她问。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不疼了。”她说。
姜念念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手指按在那道疤上,轻轻的。
宋野没动。她只是看着姜念念的手指,看着那道疤被她盖住。
“那时候……”姜念念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听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
宋野沉默了一会儿。
“没死成。”她说,“又没死成。”
姜念念的心揪紧了。
“宋野。”
宋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黑漆漆的,但不像从前那样空了。那黑漆漆的底下,有光。
“你那时候……”姜念念问,“在想什么?”
宋野想了想。
“想你。”她说。
姜念念愣住了。
“想你。”宋野又说了一遍,“想你的时候,就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
姜念念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宋野肩膀里。
宋野抬起手,环住她的肩膀。那只夹烟的手悬在外面,怕烫到她。
“后来呢?”姜念念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膀上传来。
“后来?”宋野说,“后来就活着。打工,攒钱,租这个院子。”
“为什么不考大学?”
宋野沉默了一会儿。
“考了。”她说。
姜念念抬起头,看着她。
“考了?”
“嗯。考上了。”宋野说,“北京的。跟你一个学校。”
姜念念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我没去。”宋野说,“没钱。”
姜念念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就在校门口看过你一次。”宋野说,“大一那年秋天。你穿一件白毛衣,跟几个人一起走出来,笑着说什么。”
她顿了顿。
“我看见你笑,就觉得挺好。你过得好,就行。”
姜念念的眼泪流下来。
“你为什么不叫我?”
宋野看着她。
“叫了干什么?”她说,“你爸妈不让。你会有新生活。你会有男朋友,结婚。我不想……”
她没说完。
姜念念捧着她的脸,把她的头转过来,对着自己。
“宋野。”她叫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很稳,“你听着。”
宋野看着她。
“我没有男朋友。”姜念念说,“我没有结婚。”
宋野愣住了。
“四年。”姜念念说,“我找你找了四年。”
宋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姜念念说,“想你的时候,我也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
宋野的眼泪掉下来。
她们看着彼此,泪流满面。
然后她们笑了。
是那种哭着笑的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往上翘。
月光照着她们。照着她们湿漉漉的脸,照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
宋野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空罐头里。
然后她把姜念念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姜念念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烟味,闻着她头发上洗衣粉的味道。
那是她想了四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