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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火不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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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姜念念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离后海不远。
但那天之后，她没回去过。
她住在宋野那个小院里，睡在宋野那张窄床上。床很小，两个人挤着，翻个身都困难。但她们谁也不想分开。
每天早上，姜念念被闹钟吵醒，睁开眼睛，看见宋野还睡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的一大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越发小。
姜念念会看一会儿。
然后她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宋野会皱皱鼻子，嘟囔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
姜念念笑，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的时候，宋野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她会在石榴树下坐着，看书，或者发呆。不在的时候，姜念念就知道她去打工了。
宋野在附近一家酒吧当调酒师。晚上上班，凌晨回来。姜念念有时候等她等到睡着，有时候醒了，发现她躺在旁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和烟味。
她会把她搂进怀里，继续睡。
周末的时候，她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宋野做饭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时候还糊了。但姜念念每次都吃光，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宋野不信。
“你骗我。”
“没骗你。”姜念念说，“真的好吃。”
宋野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
“那你洗碗。”
姜念念笑，站起来收拾碗筷。
洗完碗，她们会坐在廊下，靠着彼此，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
简单。安静。像她们高中时候梦想的那样。
五
一个月后，姜念念接到她妈的电话。
“念念，什么时候回来？”她妈在电话里问，“你爸想你了。”
姜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妈在那边愣了一下。
“什么事？”
姜念念深吸一口气。
“我谈恋爱了。”
她妈的声音高兴起来：“真的？对象什么样？干什么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姜念念听着她妈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妈。”她打断她，“对象是个女的。”
电话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念念以为电话断了。
“妈？”
她妈的声音传过来，涩涩的：“念念，你说什么？”
“我说，”姜念念一字一字地说，“我对象，是个女的。”
“是那个……”她妈的声音抖起来，“是那个宋野？”
“是。”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然后她听见她爸的声音，远远的，从电话那头传来：“谁的电话？念念的？”
她妈没说话。
姜念念听见脚步声，然后她爸的声音近了，变得清晰：“念念，什么事？”
她妈还是没说话。
姜念念握着电话，手心出了汗。
“爸。”她说。
“嗯？”
“我有对象了。”
她爸的声音高兴起来：“是吗？什么时候带回来……”
“是宋野。”
她爸的话卡在喉咙里。
电话那边，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很久，她爸的声音响起来，沉沉的，像石头砸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姜念念一字一字地说，“我跟宋野在一起了。”
“你——”她爸的声音拔高了，“你再说一遍？”
“爸，”姜念念说，“我喜欢她。从高中就喜欢。现在也喜欢。以后还会喜欢。”
“你给我闭嘴！”她爸吼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爸的声音炸开来，“那个女的，那个……那个什么宋野，她是什么人？她妈跑了，她爸坐牢，她自己……她自己割过腕！那种人，你跟她在一起，你脑子坏了？！”
姜念念握着电话，手在抖。
但她没挂。
“爸。”她说，声音很稳，“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你——”
“她妈跑了，不是她的错。”姜念念说，“她爸坐牢，不是她的错。她割腕，是因为她活得太难了，是因为她太难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电话那边，她爸的呼吸粗重起来。
“姜念念，”他叫她全名，“你给我听好。你要是敢跟她在一起，你就别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姜念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四年前，她爸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她怕。怕得什么都不敢做。
但现在她不怕了。
“爸。”她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四年前你说这句话，我听了。我跟她分开，我找了四年，我哭了四年。”
她顿了顿。
“我不想再哭了。”
电话那边没声音。
“你们可以不认我。”姜念念说，“但我不会再离开她了。”
她挂了电话。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姜念念回过头，看见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刚洗的菜，水还滴着。
她们看着彼此。
宋野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她把菜放下，伸出手，握住姜念念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但握着，就有一点热。
“姜念念。”她叫她。
“嗯？”
“你傻不傻？”姜念念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那黑漆漆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是挺傻的。”姜念念说。
宋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像那年雪夜里，她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
“我也是。”她说。
六
后来的事，比她们想的简单。
姜念念她妈偷偷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你爸还在生气”，每次都说“你再想想”，每次都说“妈想你”。
姜念念听着，不说话。
但她也没挂。
她知道她妈在想她。她也想她妈。
只是有些事，没办法。
宋野在旁边听着那些电话，从来不说话。但每次姜念念挂了电话，她都会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抱一会儿。
姜念念把脸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烟味。
“没事。”宋野说。
姜念念没说话。她只是抱紧她。
有一天，她妈又打电话来。
这回不一样。
“念念，”她妈的声音有点怪，“你爸……你爸让我问你，那个孩子……她对你怎么样？”
姜念念愣住了。
“妈？”
“你爸他……”她妈顿了顿，“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姜念念的眼眶红了。
“他对你好不好？”她妈问，“那个孩子，她对你怎么样？”
姜念念握着电话，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宋野坐在树下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齐腰的长发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对我很好。”姜念念说，“特别好。”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们好好的。”
电话挂了。
姜念念站在那儿，握着电话，眼泪流下来。
宋野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姜念念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长发。
“我妈说，”她开口，声音有点抖，“让我们好好的。”
宋野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姜念念，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
然后她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阳光照着她们。照着那棵石榴树，照着那口老井，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好的。你们要好好的。七
那年秋天，姜念念带宋野回了趟家。
她爸没出来。坐在里屋，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她妈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西红柿炒蛋——都是姜念念爱吃的，也是宋野当年在食堂里吃过的那些。
宋野站在门口，有点无措。
姜念念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来。
“妈，”她说，“这是宋野。”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宋野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有点涩，有点欣慰，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来了就好。”她说，“坐，吃饭。”
宋野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姜念念拉着她坐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她爸一直没出来。她妈不停地让她们吃这个吃那个，把菜往她们碗里夹。
宋野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她发现碗里多了一块红烧肉。
她抬起头，看见姜念念在冲她笑。
她低下头，继续吃。
眼眶有一点热。
走的时候，她妈送到门口。
“那个……”她妈看着宋野，欲言又止，“你们好好的。”
宋野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阿姨。”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会对她好的。”
她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眼眶更红了。
“好。”她说，“好。”
回去的路上，宋野一直没说话。
姜念念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
走到那条胡同口的时候，宋野忽然停下来。
“姜念念。”
“嗯？”
宋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
姜念念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宋野想了想。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说，“谢谢你找我。谢谢你……”
她没说完。
姜念念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宋野的耳朵红了。
姜念念看着她那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宋野。”她说。
“嗯？”
“你耳朵又红了。”
宋野别过脸去。
“没有。”
“有。”
“没有。”
姜念念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月光照着她们，照着那条窄窄的胡同，照着那扇褪色的门。
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宋野把脸埋在姜念念肩膀上，过了很久，闷闷地开口。
“姜念念。”
“嗯？”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姜念念抱紧她。
“好。”她说，“一直在一起。”
尾声
很多年后，那个小院还在。
石榴树每年都结果，红红的，拳头大，挂在枝上。井沿的青石磨得更亮了，泛着温润的光。廊下晾着的衣服，有时候是黑色的T恤，有时候是白色的衬衫。
她们还住在那里。
姜念念每天上班，下班，回来的时候，宋野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不在的时候，姜念念就知道她去酒吧了。
晚上，她们挤在那张窄床上。
宋野的头发还是那么长，齐腰，乌黑的一大把。姜念念还是喜欢玩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一缕一缕地编。
“你烦不烦？”宋野嘟囔。
“不烦。”姜念念说。
宋野翻个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但再也不空了。那黑漆漆的底下，满满的都是光。
“姜念念。”她叫她。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姜念念看着她。
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齐腰的长发在枕头上铺开。
“没有。”她说。
宋野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她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
“我爱你。”
姜念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把那个人抱紧，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张窄窄的床上。
“我也爱你。”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