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长安故里逢春

3、第三排靠窗 十二

　　十二

　　她们在一起一年多。

　　高三下学期，是最难熬的日子。每天刷题，每天考试，每天熬到凌晨。但也是最好的日子。因为每一天，她们都能看见对方。

　　姜念念每天早上给宋野带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煎饼，有时候是她妈做的鸡蛋灌饼。宋野每天早上在学校门口等她，接过饭，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有一点笑。课间的时候，姜念念会回头看她。宋野有时候在睡觉，有时候在看窗外，有时候正好抬起头，跟她的目光撞上。撞上了，她就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会红。

　　放学后，她们一起走。走到那条窄巷子口，姜念念会停下，看着宋野走进去。宋野走到门口，会回头看她一眼。有时候挥挥手，有时候只是看一眼。然后她推门进去，门关上。

　　姜念念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很久。

　　然后她转身，坐公交车回家。

　　每一天都是这样。

　　姜念念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高考，持续到她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持续到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她没想到，还有四个月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十三

　　那天是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姜念念正低头做题，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班主任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宋野。”她叫，“你出来一下。”

　　宋野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过姜念念身边的时候，她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但姜念念记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那节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门口，等宋野回来。

　　一节课。两节课。

　　宋野没回来。

　　放学后，姜念念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

　　她看见宋野站在那棵大树底下，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她不认识。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脸很白，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宋野的妈？

　　她走过去。

　　走近了，她听见那个女人在说话。

　　“……我也是没办法，当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现在回来了，想补偿你……”

　　宋野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见姜念念走过来，目光扫了她一眼，很快移开。

　　那个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她看见姜念念，愣了一下。

　　“这是你同学？”

　　宋野没说话。

　　那个女人看着姜念念，又看看宋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们……”她开口。

　　“妈。”宋野打断她，“你先回去。我晚点找你。”

　　那个女人看着她，又看看姜念念，点点头，走了。

　　姜念念走过去，站在宋野面前。

　　“那是你妈？”

　　宋野点了点头。

　　“她回来干什么？”

　　宋野没说话。

　　姜念念看着她，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宋野。”

　　宋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黑漆漆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姜念念看见那黑漆漆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姜念念。”她叫她。

　　“嗯？”

　　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姜念念的手。

　　握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消失。

　　十四

　　那天晚上，姜念念回家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她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她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姜念念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

　　“念念。”她爸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过来。”

　　姜念念走过去。

　　她爸拿起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什么？”

　　姜念念低头看。

　　只看了一眼，她的血就凉了。

　　那是她写给宋野的信。夹在书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了。

　　信上写着：

　　“宋野，在数学课，老师在讲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听了三遍还是不会。

　　你睡着了。

　　头发压在手背上，遮住半边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头发上，毛茸茸的，发着光。你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垂着，偶尔动一下。

　　我看了你很久。

　　然后我发现，那道题我会不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汗味，就是你的味道。很淡。说不上来。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那个味道，在风里找，在人群里找，在睡不着觉的晚上找。

　　找不到。

　　只有你在的时候才能闻见。

　　你耳朵红了。

　　我最喜欢这个时候。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耳朵藏不住。它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我就知道，你在偷偷喜欢我。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你不知道你啃馒头的时候有多让人心疼。你不知道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有多好看。你不知道你说“没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多想把你抱进怀里，告诉你，有意思的，我在呢。

　　那天去你住的地方。

　　那么小的屋子，那么薄的褥子，那么暗的光。你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很破，我说是挺破的。

　　但你知道吗，那是我想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因为有你在。

　　雪还在下。

　　刚才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算了。

　　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懂。

　　姜念念

　　3月14日数学课

　　姜念念握着那封信，手在抖。“念念。”她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姜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发现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是谁？”她爸问，“那个宋野？”

　　姜念念没说话。

　　“是个女的？”她爸的声音拔高了，“是个女的？！”

　　“老姜……”她妈想说什么。

　　“你闭嘴！”她爸吼她。

　　他转向姜念念，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念念，你是我女儿，我一直以为你懂事，你上进，你将来会有出息。你现在告诉我，你跟一个女的……你跟一个女的……”

　　他说不下去了。

　　姜念念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里的失望。看见他眼里的愤怒。看见他眼里的痛。

　　她从来没在她爸眼里见过那种痛。

　　“爸。”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喜欢她。”

　　她爸愣住了。

　　“我喜欢她。”姜念念又说，“我是真的喜欢她。”

　　她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扬起手，给了她一耳光。

　　那巴掌很响。响得整个屋子都静了。

　　姜念念的脸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动。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爸。

　　她爸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抖着。

　　“你给我听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从今天起，不许再见她。不许再联系她。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姜念念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爸——”

　　“你要是再见她，”她爸打断她，“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姜念念愣住了。

　　她看着她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抖着的手，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她爸是认真的。

　　她爸从来不说这种话。但说了，就是真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十五

　　第二天，姜念念没去上学。

　　她被她爸关在家里，手机没收，哪也不许去。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窗外，从天亮看到天黑。

　　她想起宋野。想起她每天早上在学校门口等自己的样子，想起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起她被自己吻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想起她红透的耳朵。

　　她不知道宋野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等自己。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浸湿了裤子。

　　第三天，她还是没去上学。

　　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过去了。

　　她妈偷偷来看她，给她带吃的，给她带消息。

　　“那个孩子……”她妈犹豫着说，“她来找过你。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姜念念的心揪紧了。

　　“后来呢？”

　　“后来……”她妈低下头，“你爸让人带话给她，说让她别再来了。说……说你们不可能。”

　　姜念念的眼泪又流下来。

　　“妈。”她抓住她妈的手，“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

　　她说不下去了。

　　带什么话呢？带什么话有用呢？

　　她出不去。她联系不上她。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这里，想她。

　　想她想得心都疼。

　　十六

　　又过了一周。

　　姜念念被放出来了。

　　她爸说，可以去上学了。但要答应，再也不见那个人。

　　姜念念答应了。她不能不答应。

　　她回到学校那天，一进教室就往后看。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

　　宋野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书不在，什么都没有。

　　姜念念的心一下子空了。

　　她问旁边的同学：“宋野呢？”

　　同学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不知道。好几天没来了。”

　　姜念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座位。

　　她想起宋野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头发铺了一背。想起她从窗外收回目光，看自己一眼的样子。想起她接过饭盒，低下头，轻轻说“谢谢”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

　　放学后，她去了那条窄巷子。

　　那间平房的门锁着。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人。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十七

　　一个月后，姜念念听说了一件事。

　　有人说，宋野割腕了。

　　在她那间小屋里。血流了一地。幸好有人发现得早，送医院救回来了。

　　姜念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做题。

　　她的笔掉在地上。她的手在抖。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攥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去见她。想马上见到她。

　　但她出不去。她被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她想起宋野手腕上那道疤。想起她说过的话：“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意思。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也没什么意思。”

　　她想起她那时候的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她不知道宋野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疼不疼。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敢出声。只能把哭声闷在被子里，闷得喘不过气来。

　　十八

　　高考前一个月，姜念念听说宋野出院了。

　　有人说她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有人说她退学了，不考了。有人说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姜念念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高考那天，姜念念走进考场。

　　她坐在窗边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她看着那道阳光，忽然想起宋野。想起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下头，开始做题。

　　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

　　门口有很多人。家长、学生、老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

　　姜念念站在人群里，四处看。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但她就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个齐腰长发的人，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