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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旧卷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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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她被派去库房打扫旧卷宗。
最没人愿意干活。库房在账房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又冷又潮,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地上灰积寸许厚,踩上去软绵绵,扬起呛人灰尘。
账房先生们把这活派给她时,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笑。
“好好扫,扫干净。旧卷宗发霉,该晒晒,该扔扔。”
她应,拿扫帚去。
推开门一刻,她站门槛上,愣很久。
库房堆满卷宗。从地面摞到屋顶,一捆一捆,一箱一箱,全是旧账册。有的捆扎,有的散落,有的发黄,有的边角烂。
十几年账,全在这。没人管,没人查,堆,等发霉,等烂掉。
她走进,关门。
她笑。这是她来账房后第一次笑,笑很轻,很快收。
她开始打扫。扫着扫着,蹲下,翻开一捆卷宗。是五年前,再翻一捆,是三年前。她一本一本看,看发黄纸页,看褪色墨迹,看她从未见过字迹。
忽然,她手停。
一本账册封面,写一个名字。
沈明远。
她父亲名字。
她手抖。抖得厉害,如同先前摸账本,但不一样。先前是激动,这是……
她翻开封面。字迹映入眼帘一刻,她眼前模糊一下。
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她看八年字,刻脑子里,这辈子忘不掉。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握她手,一笔一划,写出来就这样。
她翻到这一页。
八年前,一批贡缎记录。
入库数:三百八十匹。经手人:周有福。验收人:陈大。
她盯这几个字,盯很久。脑子浮现另一串数字——后来案卷上写。她见过,在婆子们议论里听。案卷写:入库数三百二十匹,经手人沈明远,验收人周有福。
对不上。差六十匹。
她把几个数字念一遍,又一遍,刻进脑子。合上账册,放回原处。
继续扫地。
夜,所有人睡。
她蹲账房角落,借月光,用瓦片在地上写字。
入库三百八,出库三百二。周有福。陈大。
她把几个数字写一遍又一遍,写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周有福,现织造局二管事。她见过,远远见过一次。胖,笑时眼眯成缝,说话慢条斯理,像好脾气人。
她盯这个名字,盯很久。
用手抹平。
她没哭。只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掐得生疼,疼得她吸气,松开。
窗外忽然脚步响。
她警觉抬头,看见青色身影从窗外走过。月光下,身影修长,走很快,未停。
她心跳加速,按胸口,等心跳过去。
人走远。她蹲,对窗外月光,发呆。
她不知,顾衍之在窗外站很久。他看见她蹲角落,对地上沙盘发呆,看见她用手抹平字,看见她攥紧拳头。
他没进。站一会儿,转身走。
次日,二管事周有福来账房。
他来突然,事先未招呼,走进来,说“看看”。
账房先生们慌张站起迎接,端茶端茶,搬椅搬椅。他笑眯眯摆手:“不用不用,我随便看看,你们忙。”
他在账房走一圈,东看西看,忽然停。
“这是新来?”他指蹲角落扫地沈青苇。
沈青苇站起,低头。
账房先生赔笑:“是,新来杂役,扫地。”
周有福走她面前,低头看她:“叫什么?”
“沈青苇。”她说。
他愣。
这一愣很短,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她察觉。她低头,看不见他脸,但她察觉。
“沈?”他声音慢条斯理,“苏州人?”
“是。”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她沉默一瞬,说:“奴婢官奴,不知父母是谁。”
他沉默。沉默像一把尺,在她身上量什么。
他笑,眼睛眯成缝:“不知道好,不知道好。好好干活。”
说完,他转身走。
沈青苇站原地,低头,攥扫帚。等他脚步声远,她蹲下,继续扫地。
手抖。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
夜,她照例蹲角落,用瓦片在地上写字。
写几个数字,写这个名字。
周有福。
她盯这个名字,脑子浮现八年前夜晚。
有人砸门。很多人,火把照亮半边天。父亲把她从床抱起,塞一张纸,说:“活。”
他被带走。她再没见过他。
她一直以为纸上写“活”。她看过无数次,这个字她认得,就是“活”。
此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纸,好像有两面。
她摸出枕头下半张纸,借月光,翻过来。
另一面有字。很淡,父亲匆忙写下。
她凑近月光,一字一字辨认。
周。有。福。
她手停半空。纸在风里轻轻抖。
她盯这三个字,盯很久很久。
她把纸折好,按胸口,闭眼。
没哭。只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