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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字   腊月三 ...

  •   腊月三十,除夕夜。

      织造局人都去领赏吃酒。账房先生们早收工,揣刚领赏钱,说说笑笑往外走。洗茧处婆子女奴们也聚后院,等分一年才能吃一回肉汤。

      沈青苇没去。

      她主动留下看账房。管事的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摆手走。

      人走光。偌大账房只剩她一人。

      外面爆竹声声,噼里啪啦响,偶尔有烟花蹿上夜空,在窗纸映出一闪而过红光。她坐案前,就一盏孤灯,翻开旧账册。

      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她把这些年记下账目和旧账册一一印证。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经手人是谁,验收人是谁。一条一条,在心里织成一张大网。

      网越密越紧。她能感觉,有些东西正被这张网兜住,跑不掉。

      翻着翻着,她停下,低头看自己手。

      手好多了。裂口结痂,有的痂掉,露新长肉,粉粉嫩嫩,和旁边老皮放一起,像补丁。还是能看出疤痕,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河边芦苇杆子。

      她摸这些疤痕,想这八年。

      八年前今天,她也是一个人。刚被押到织造局,关黑屋,听外面爆竹声,不知爹娘在哪里,不知明天会怎样。后来她知道,爹娘在乱葬岗,她一个人在织造局。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教她写字样子。母亲握她手,一笔一划,说:“青苇,这字念‘活’。活着的活。你要记住,只要活着,就还有指望。”

      她从怀里摸出半张纸,凑灯光,看很久。

      上面字已模糊,边角起毛边,折痕处快断。她还是能认出这个字:活。还有背面的三个字:周有福。

      她把纸按胸口,按一会儿,小心折好,收回怀里。

      “总有一天。”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被外面爆竹声盖住。

      门被推开时,冷风呼地灌进,吹得灯火晃几晃。

      她抬头,顾衍之站门口。

      她慌忙站起要行礼。他摆手:“不用,路过。”

      他走进,随手关门。冷风被挡住,屋里静下来。他看见案上堆旧账册,看见她眼角潮红——她刚哭过,已擦干,只剩一点红痕。

      他没问。只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账册。

      她站,不知该坐该站。

      他指对面椅子:“坐。”

      她坐。

      外面爆竹声还在响,屋里静得出奇。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一朵灯花。

      他忽然开口:“除夕不回去?”

      她愣一下,说:“奴婢没有家。”

      他沉默片刻,说:“我也是。”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清冷样子,像一柄收鞘刀。但她忽然觉得,刀鞘上,好像有一道裂纹。

      他忽然说:“你写字,给我看看。”

      她愣。写字?什么字?

      她想起角落沙盘。她夜里练字用,昨晚写东西,忘抹掉。

      她心跳漏一拍,还是站起,走过去,端沙盘,放他面前。

      沙盘上留三个字:周有福。

      他低头看这三个字,看很久。

      她站旁边,心跳得厉害。他知道周有福是谁,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抬头,看这三个字,说:“这个字,写得好看。”

      她愣住。

      他指“周”字,说:“这一横,稳。这一竖,直。比账房先生写得好。”

      她看他,不知他什么意思。他知道这是谁名字,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他……他为什么不问?

      他没问。他只看着三个字,沉默一会儿,说:“八年前账,我也查过一些。对不上。”

      她心里一震,抬头看他。

      他也抬头,看她眼睛。漆黑眸子在灯光下很深,深得像井。

      “有些账,”他说,“不是一个人能算清。”

      她听懂。

      她看他,眼眶忽然发热。她忍住,只轻声说:“奴婢知道。”

      他站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

      “沈青苇。”

      她抬头。

      他没回头,背对她,说:“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春天。”

      门开,冷风又灌进。门关,他走。

      她一个人坐,对一盏灯,很久很久。

      外面爆竹声渐歇。新一年要来。

      她站起,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扑面,吹得她打寒颤。她不觉得冷。她看外面黑沉沉夜,看远处偶尔还有一两朵烟花升起,看河对岸黑黢黢芦苇荡。

      她轻声说:“春天快到了。”

      第二天,她来账房,发现多一个炭盆。

      炭火烧得旺旺,暖烘烘,整个屋子比往日暖和。管发放婆子说:“少东家吩咐,值夜人冷,让多备一个炭盆。”

      她蹲炭盆边,伸手,烤火。火苗跳动,映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想起他昨夜话: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春天。

      她把半张纸从怀里拿出,在火边看一会儿。火光映“活”字,映背面“周有福”,映模糊折痕。

      她把纸折好,收回怀里。

      站起,走到窗边,推开窗。

      河对岸,芦苇荡里,已冒出星星点点绿芽。

      春天,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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