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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提调   次日, ...

  •   次日,大管事亲自来洗茧处。

      稀罕事。大管事平日连账房都懒得去,有什么吩咐让婆子传话,如今竟亲自踏足这片满是泥泞河岸。

      洗茧女们跪一地,头低,心里直打鼓。

      大管事站岸上,清清嗓子:“沈青苇是哪个?”

      沈青苇从人群站起。

      大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说不上嫌弃还是什么,看一会儿,才开口:“收拾收拾,去账房。从今日起,你在账房做杂役。”

      全场寂静。

      像炸锅,婆子们交头接耳,女奴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账房?她?”有人撇嘴:“走狗屎运。”有人酸溜溜接话:“少东家看上她?”另一人嗤笑出声:“长相?不可能。”

      沈青苇站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问:“奴婢去账房做什么?”

      大管事不耐烦摆手:“洒扫、研墨、跑腿,有什么做什么。暂用,用完还回来。快去,别磨蹭。”

      说完,他转身走,像多待一刻都嫌脏鞋。

      沈青苇站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晨雾。她走回通铺,收拾自己那点破烂东西。

      一个破包袱。里面只有半张发黄纸。

      她把纸按了按,确定还在,系好包袱,背肩上。

      走出门,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气喘吁吁,是她分过草木灰那个,叫阿青。

      阿青塞给她一块干饼子,硬邦邦,省下口粮。她仰头,眼睛亮亮:“青苇姐,你以后发达,别忘我。”

      沈青苇低头看她。小丫头来洗茧处才半个月,手烂,从不哭。和她当年一样。

      她伸手,摸摸阿青头。没说话,转身走。

      走到河边,她停下,回头看一眼。

      芦苇还在,风吹过,弯了又直,弯了又直。她看一会儿,继续走。

      账房日子,和她想不一样。

      她以为来账房,能离账本近一些。账房先生们根本不让她碰账本,连靠近都不行。

      “新来?站远点,别弄脏账册。”

      “去,把地扫。扫干净点,别留灰。”

      “研墨会不会?不会就学,别把墨洒,这纸比你命贵。”

      她什么都不说,只低头干活。

      每天天不亮起,第一个到账房,扫地,擦案,整理卷宗,研墨铺纸。等先生们来,她缩到角落,蹲,听他们说话。

      先生们聊什么她都听。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仇,谁昨天被少东家骂,谁今天收哪个商号孝敬。她一边听,一边心里记。

      扫地时,她故意扫慢些,路过摊开账册,多看几眼。一眼两眼,记几个数字,继续扫。

      研墨时,她偷偷闻墨香。味道让她想起父亲。小时候,父亲在灯下算账,她趴旁边看,闻就是这种味道。父亲说:“青苇,好好看着,以后你也要学会。”

      她学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蹲角落,用手指在地上默写今日看见账目。一笔一笔,一条一条,和当年在沙盘上一样。

      没人注意她。她像一件摆设,一个会扫地物件,来走,都没人抬眼。

      她也不在意。她只在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已被看见——被该看见人看见。

      五日后,顾衍之来。

      他来查账,账房先生们战战兢兢伺候,端茶端茶,递账递账,一个个低头,大气不敢出。

      顾衍之坐案前,翻账册,一页一页,不紧不慢。翻一会儿,他忽然停,抬头。

      “新来那个呢?”

      账房先生们愣。新来?哪个新来?

      角落,沈青苇站起。

      她低头,站,手里还握扫帚。

      顾衍之看她一眼,说:“你来研墨。”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研墨?让扫地丫头研墨?

      她放下扫帚,走过去,站案边。拿墨锭,在砚台慢慢研磨。手很稳,一滴墨没洒。

      他继续翻账,一边翻一边问:“这几日学什么?”

      她轻声说:“学怎么扫地。”

      他愣一下,嘴角微微弯。

      她看见。这次她看见,不是错觉,他真笑。

      他没再说话,继续翻账。翻着翻着,忽然问:“去年八月贡缎,总账记多少匹?”

      账房先生们慌,手忙脚乱翻账册。翻翻,翻翻,越翻越乱。

      “去年八月……贡缎……等等,等等……”

      沈青苇开口,声音很轻,很清晰:“三百七十八匹。”

      账房先生们手顿住。

      顾衍之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奴婢扫地时看见。”她说。

      全场寂静。

      账房先生们脸白。扫地时看见?她扫地丫头,扫个地就能记住三百多匹数目?他们这些天天翻账本,算什么?

      顾衍之沉默片刻,说:“嗯,对。”

      他低头,继续翻账,再没说话。

      沈青苇继续研墨,手还是稳。

      账房里气氛却变。落在她背上目光,和方才不一样。

      顾衍之走后,账房先生们看她眼神果然变。

      有人阴阳怪气:“哟,沈姑娘好记性,扫个地都能记住账目,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比不上。”

      有人冷笑:“记性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扫地。”

      有人故意把账册扔地上:“来,扫地,把这个捡起。”

      她不吭声,走过去,弯腰捡账册,放回案上。拿扫帚,继续扫地。

      扫到门口,她回头看一眼。

      先生们正凑一起,低声说什么,不时往她这边瞟,目光里满是敌意。

      她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她不怕他们。她跪过冰河,手烂过七次,被板子打过,被婆子骂过。这点阴阳怪气,算什么呢?

      她只想起他说那句话:你比账房先生强。

      和被该看见人看见相比,这些人眼神,不值一提。

      夜里,她回账房旁边小耳房——她新住地方,比通铺强多,至少能挡风。

      她蹲月光下,用瓦片在地上写字。写今日看见账目,写先生们名字,写一个字:等。

      写完,她用手抹平。

      窗外,账房灯还亮。她看一会儿,躺下,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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