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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提调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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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顾衍之来洗茧处。
他第一次亲自来这种地方。
大管事陪着,一路小跑跟身侧,脸上堆笑:“少东家,这边走,这边走——洗茧处条件简陋,您仔细脚下——”
顾衍之没说话。他穿青灰衣裳,走满是泥泞河岸边,像一柄收鞘刀,不声不响,让人不敢靠近。
洗茧女们跪一地。头低,肩缩,大气不敢出。有胆子大偷偷抬眼,看见年轻男子侧脸,又赶紧低头。
沈青苇跪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低头。她视线落身前青石板,石板上一道裂纹,她看八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人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有淡淡墨香。脚步声停。
“那个。”
清冷声音,像冬天河水。
“抬起头。”
她愣一下,抬头。
淡褐眼睛对上漆黑眼眸。
她看见一张年轻脸,眉骨高而眼窝略深,衬得眼睛黑得像墨。他看她,眼里没什么表情,像打量寻常物件。
她没躲,看。眼里没有畏惧,只有平静——像秋天溪水,清澈见底,无波无澜。
顾衍之看她片刻,问:“冰河七日,你撑下来?”
“是。”她说。
他沉默。沉默像一把尺,量什么。
他说:“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走。
沈青苇跪,没动。
大管事急,跺脚催:“还愣什么!少东家叫你,快去!”
她站起。膝盖跪得发麻,她站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一步一步跟上去。
身后,婆子们交头接耳,女奴们面面相觑。大管事傻站原地,半天没回神。
她没回头。只低头,跟人身后,不知去哪里,不知是福是祸。
脊背直。
账房内室。
他坐,她站。他没让她跪,她也忘跪。
屋里只有两人。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两把椅子,几架子账册。案上摊几本翻开户,墨迹未干。
他看她一眼,忽然问:“你会写字?”
她心里一惊,面上不显。八年,她早学会把什么都藏皮囊底下。
“奴婢……不会。”
他看她眼睛,说:“撒谎。”
她不说话。
他把茧样包袱从案上拿起,解开,露出三堆码整齐茧子。
“你送来茧样,分三等。”他说,“不是会写字人,分不了这么细。”
她沉默片刻,开口:“是。奴婢会写几个字,母亲教。”
他没再追问。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帮我找一笔账。去年三月十六,入库湖丝,多少斤,谁经手。”
她愣住,低头看账册。封皮写“湖丝往来·庚子年”,边角旧,保存好。
账本。真正账本。
她手在袖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站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一下:“不急,你慢慢找。找到告诉我。”
门关。
她一个人站,对账册,站很久。
她伸手,翻开封面。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真正账本。
纸绵软,带淡淡墨香。上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每一笔湖丝来去。她一行一行看,手指顺字迹移动,像抚摸什么珍贵东西。
她手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心跳快,快得她深吸一口气,按胸口。
她开始找。
去年三月十六。入库。湖丝。
她手指在纸页移动,一页一页翻。找到。
那页写:庚子年三月十六,入库湖丝四百三十二斤,经手人周有福,验收人陈大。
她看这行字,脑子里浮现另一串数字。
是她自己记。八年,她每晚在沙盘记织造局每一笔出入。数字刻她脑子里,像刀刻一样。
她记得去年三月十六这批湖丝。
因为这批湖丝,后来出问题。她听婆子们议论,说那批丝有几成劣,织出缎子没通过验收,最后不知怎么又过。
她往后翻。出库记录在另一本账册,她找到。
出库数:三百九十斤。
差四十二斤。
她盯这两行数字,看很久。
账房门被推开时,天亮。
顾衍之站门口,看见她趴案上睡着。手里还攥账册,脸枕胳膊,眉头微皱。
他没叫醒她,走过去,脱下外袍,披她身上。
他坐下,坐她对面,轻轻拿过她手里账册,翻开她看那页。
入库四百三十二斤,出库三百九十斤。
差四十二斤。
他看这两行数字一眼,放下账册,看她。
她睡得很沉。散落碎发遮半边脸,只露一点苍白额角。她手搁案上,包粗布,布条松,露结痂伤口。
他看这双手,看很久。
她忽然惊醒。
睁眼,看见对面坐人,她吓一跳,慌忙站起要跪。站起时,他外袍从肩滑落,她才意识到身上披什么。
他伸手按住袍子,没让它掉地上。
“不用跪。”他说,声音和昨日一样清冷,“找到?”
她站原地,心跳还没平复。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找到。但是……”
“但是什么?”
她看他,漆黑眸子正盯她,看不出喜怒。
“对不上。”她说,“入库四百三十二斤,出库三百九十斤,差四十二斤。”
他沉默。
他忽然笑一下。
笑意很淡,一闪而过,眼角微微弯,快得她以为看错。她看见。
她愣。
他站起,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口。他停,回头看她一眼。
“对不上就对。”他说,“你比账房先生强。”
门关。
她站原地,看这扇门,半天没动。
你比账房先生强。
这是她这辈子听见第一句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