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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一双手   七日, ...

  •   七日,她手开始好转。

      其实是没好,只是烂到不能再烂。翻边口子结薄薄痂,手背肿消下去一些,十根指头还是弯不利索,握不了槌子。

      婆子们不让她下水,让在旁边拣茧子。

      拣茧子是洗茧处最轻省活——煮好茧子按大小分堆,大缫细丝,小缫粗丝,分错要挨骂。平日这活给年纪大或身子不爽利人干,轮不到她这样年轻劳力。

      如今轮到。

      她坐岸边条凳上,面前摆三只筐。一筐放大茧,一筐放中茧,一筐放小茧。煮过茧子滑腻腻,从水里捞起,要一颗一颗看过,丢进对应筐。

      她手包粗布,十根指头像十根短木棍,笨得捏不住茧子。捏一颗,滑一颗,捏一颗,滑一颗。她用掌心搓,搓起来按住,再看,再丢。

      旁边小丫头叫阿青,春娘走后新来,才十二岁,生得瘦小,干活麻利。她一边洗茧子一边偷看沈青苇,看半天,忍不住问:“青苇姐,你手不疼吗?”

      沈青苇低头看自己手。粗布条下面,结痂口子正发痒,痒得钻心,比疼难熬。

      “疼。”她说。

      “你还拣?”

      “疼着干活,不疼干活,一样。”她把滑掉茧子重新搓起,丢进中茧筐,“干完能回去躺着,干不完得一直坐着。一样。”

      阿青似懂非懂,哦一声,继续洗茧子。

      沈青苇拣着拣着,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左边第三个,是周婆子侄女,叫周巧,干活最慢,老往岸上瞟,瞟一眼捶两下,再瞟一眼再捶两下。右边第二个,是孙婆女儿,叫孙大丫,干活最猛,一个人顶两个,毛手毛脚,捶破三颗茧子。再远一点,靠河边,是新来,不知道叫什么,干活认真,太慢,照这个速度,天黑洗不完一筐。

      她心里记:周巧偷懒,孙大丫破三颗,新来慢但稳,明日还是这个量,新来那筐肯定洗不完,得有人帮。

      记着记着,岸上来了人。

      是管事姓刘,管织造局采买,平日不常来洗茧处。他背手走一圈,忽然停,问几个婆子:“冰河几日,听说有个丫头一直没歇?”

      婆子们愣一下,七嘴八舌说起来:“有有有,就那个,坐那儿拣茧子那个。”“硬气得很,七日,一天没落。”“手烂成那样,第二天照常来。”

      刘管事顺她们指方向看过来。

      沈青苇低头,继续拣茧子。她能感觉到目光落身上,像那日周婆子目光,不太一样。周婆子看她像看好使牛,这个人目光,她辨不出是什么。

      刘管事看她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

      她继续拣茧子。拣着拣着,布条松,滑下来,露出结痂手背。她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扯,一点一点缠紧。缠完,继续拣。

      傍晚,婆子叫住她:“沈青苇,你去账房送茧样。”

      她愣一下。

      账房。这个地方她听过无数次,从没去过。据说在织造局最东边,一排三间屋,最大那间是账房先生们算账地方,旁边还有一间内室,是少东家来时用。

      “愣什么?”婆子催她,“快去,茧样搁门口就行,有人收。”

      她站起,接茧样包袱,往东走。

      织造局很大,她走过地方很少。洗茧处、灶房、奴仆通铺,就这三处。往东路她没走过,走一步看一眼,生怕走错。

      走半刻钟,看见一排屋。最中间那间门口挂匾,上头两个字她认得一个——账。另一个字太复杂,她不认得。

      账房。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走到门口,正要停,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笔账对不上。”

      是年轻男子声音,清冷,不带情绪,像冬天河水。

      她心跳漏一拍。

      里面又说:“上个月湖丝,入库数和出库数差四十斤。查一下谁经手。”

      另一个人应,声音低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站门口,攥茧样包袱,不知该不该往前。门边站着个小厮,正打盹,被她惊醒,揉眼睛问:“干什么?”

      她把手茧样递过去:“洗茧处,送茧样。”

      小厮接过,摆手:“行,走吧。”

      她转身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账房门半开,里面透灯光,看不见人。

      顾衍之正好从账房出来。

      他站门口,看见一个瘦小背影走远。背影走得快,脊背挺得笔直,像河边芦苇。

      小厮见他往外看,凑过来解释:“洗茧处送茧样。”

      他“嗯”一声,低头看一眼茧样包袱。寻常粗布包袱,系得整整齐齐。他顺手解开,往里看。

      里面三堆茧子,分得清清楚楚。大一堆,中一堆,小一堆,码得规规矩矩,一颗没混。

      他愣一下。

      平日送来茧样都乱七八糟塞一包,回去还得自己分。这个却分好,省多少事。

      他问:“谁分?”

      小厮说:“不知道。就一个丫头送来,瘦瘦,看不清脸。”

      他又看那堆茧子,把包袱系好,递回去:“收着。”

      小厮应。他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背影已走远,消失在暮色。

      夜里,所有人都睡。

      沈青苇照例爬起,蹲月光下,用瓦片在地上写字。

      写今日账:周巧偷懒,孙大丫破三颗,新来慢但稳,明日那筐要帮。

      写完,她没像往常立刻抹平。她看这些字,脑子里想起别的事。

      账房里那个声音。清冷,不带情绪,说“这笔账对不上”。

      对不上什么意思?账记错,还是有人动手脚?她想起自己这八年记那些账,哪笔对得上,哪笔对不上,她心里有数。她从没想过,世上还有人会在意账对不对得上。

      这个人,就是少东家吧。

      她忽然想:如果能进账房,能看那些账本,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吓一跳。她是什么人?洗茧女,官奴,手烂得连茧子都捏不住。账房是什么地方?先生们坐着喝茶算账地方,少东家待地方。

      她摇头,用手抹平沙盘。

      躺回去时,她往窗外看一眼。

      账房灯还亮。一点光隔着老远,朦朦胧胧,像什么人在等她。

      她看一会儿,闭眼。

      第二天,她去领草木灰,听见婆子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账房缺个洒扫杂役。”

      “缺就缺,关咱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那可是账房!少东家待地方!要是能去那儿,别说月钱多,天天扫地,也比在这儿洗茧子强。”

      “那是,那地方多体面。就是不知道让谁去。”

      “肯定轮不到咱们,得大管事说了算。”

      沈青苇站旁边,低头,等她们说完。手里攥瓢灰,攥得紧紧。

      婆子们又说一会儿,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你还站着干什么?领完回去。”

      她应一声,转身走。

      回去路上,她一直低头。账房灯,那个声音,“对不上”,还有那个念头——如果能进账房。

      她什么都没说。只走回洗茧处,坐回条凳,继续拣茧子。

      拣着拣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手不那么疼。结痂口子,痒劲儿也过。再过几日,应该能下水。

      她想,等能下水,好好干活。别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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