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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冰河令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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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年最冷时候。
河水冻透。不是结一层薄冰,从上到下冻半尺深,要用铁镐砸半晌才能砸出窟窿。砸开窟窿不到一刻钟又冻上,砸冰人轮着上,砸完赶紧让洗茧人跪过去。
沈青苇跪在青石板上,等前头人砸冰。
天还没亮透,大管事来了。他背手站在岸上,身后跟两个抬板子婆子,脸上带笑——让所有人心里发毛的笑。
“都听着。”大管事清清嗓子,“明日京里来上官巡查,要看咱们织造局茧子洗得干不干净。我寻思,平日这么洗,显不出咱们能耐。”
洗茧女跪地上,没人敢抬头。
大管事往前走一步:“这七日,都给我赤手洗。不许缠布条,不许用热水,就让上官看看,咱们织造局人,是实打实干活。”
“七日?”
有人惊呼出声,随即被旁边婆子一巴掌扇回去。
大管事笑眯眯:“对,七日。从今日起,到腊月二十六,赤手洗。洗完,每人赏一碗姜汤。洗不完——”
他顿一下,两个婆子把板子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
“不干可以。二十板子,自己选。”
有人开始哭。不是大声哭,憋着声抽抽,肩膀一耸一耸。有人跪地上磕头,额头砸青石板,砰砰响。
大管事看都不看,转身走。
板子还立那里。两个婆子叉腰,等谁第一个不干。
沈青苇站起来。
旁边人愣住。阿桂扯她衣角:“青苇姐——”
她没理。她走到河边,蹲下,把手伸进冰窟窿。
手刚伸进去一瞬,她以为自己伸进刀子。不是冷,是疼,千万根针扎进肉里疼。她咬牙,把那只茧子从水里捞起,抓木槌,一下一下捶。
她手指发白。先指尖,再指节,再整个手掌,白得像死人。
旁边人小声说:“青苇姐,你疯了?”
她不说话,只低头,继续捶。心里想:春天快到了。
几个磕头人终于停。她们看沈青苇背影,看跪河边、脊背挺得笔直的人,一个一个站起,走回自己位置。
没人选板子。
第一天,三个人冻晕,被抬回去。
第二天,又晕两个。
第三天,能下水剩不到一半。
沈青苇还在。
她手已经烂。不是裂口,是溃烂,手背肿得像馒头,指尖肉往外翻,露出里面红白相间东西。每天收工后,她用草木灰调成糊敷上,疼得夜里睡不着。第二天天亮,她又跪回河边。
阿桂已经不在了。她第二天就晕过去,抬回去后再没回来。
第四天,大管事来了。他背手在岸上走一圈,忽然停下,指河边沈青苇:“这个怎么还在?”
婆子凑过去看一眼,回头说:“回管事,她一直没歇过。第一天到现在,日日来。”
大管事愣一下。他多看沈青苇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很快收回去。他“嗯”一声,转身走。
沈青苇没有抬头。她只继续捶手里茧子,一下一下。
收工时,她照例回头看一眼河边芦苇。
芦苇被风吹弯腰,风过,又慢慢直起。她看很久,看得旁边人都在催她走。
夜里,所有人都睡。她爬起,蹲月光下,用瓦片在地上画。
画一根芦苇,细细长长,弯腰。旁边写一个字:韧。
是父亲教她第一个字。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把她抱膝上,握她手在沙盘上写。一边写一边说:“韧,就是软东西断不了。青苇,你要学这个字。”
她看这个字,看很久。用手抹平。
躺回去时,手疼得钻心。她没出声,只闭上眼,想春天。
第七天。
傍晚,最后一批茧子洗完。沈青苇站起时,眼前一黑,身子晃,差点一头栽河里。
旁边人一把扶住她:“青苇姐!”
她站稳,甩甩头,眼前黑慢慢散去。她低头看自己手——已经没有知觉,像两块木头疙瘩长在手腕上。
岸上,大管事验收完毕,满意走。
她跪回地上,想歇一会儿再走。跪下去时,膝盖砸石板,咚一声,她感觉不到疼。
有婆子走过来,递她一碗热水。她伸手接,手抖得厉害,水洒一半。
婆子姓孙,就是前几日问她疼不疼那个。孙婆蹲下,看她双手,叹口气。
“丫头,你怎么熬过来?”
沈青苇低头看碗里剩下半碗水。水面上映天边晚霞,红彤彤,像火烧。
她轻声说:“我想,春天快到了。”
孙婆愣一下,伸手拍拍她肩,没再说话。
远处,柳树下站一个青色身影。
顾衍之站在那里很久。他看那个人跪着站起,又跪下,又站起。看她接过碗,手抖得水洒一地。看她低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但他看见她脊背,从头到尾,一直挺着。
小厮小声说:“少爷,天快黑,回吧。”
他没动。
又站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些。
小厮小跑跟上,心里纳闷:少爷今日怎么了?
当晚,洗茧处收到一批新棉布。管发放婆子说,是局里发,值夜都有一块。
沈青苇分到一块。她把布捧手里,摸细密纹路,软和,暖,和她平日用粗布完全不一样。
她没说话。只把布叠好,压枕头底下,和那半张纸放一起。
躺下去时,窗外起风,芦苇沙沙响。
她听这声音,慢慢闭眼。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