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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草木灰 天更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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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冷了。
洗茧处河水结了厚冰,要用木槌砸开窟窿,才能把手伸进去。砸开冰窟窿不到半个时辰又会冻上一层,砸冰也成每日功课。
沈青苇跪在青石板上,手里木槌比往日抡得更用力。不是她想用力,是手僵得握不紧槌柄,要多抡几下让指头活泛起来。
旁边阿桂已经不吭声。前几日还能听见她哭,这两日连哭都哭不出来——嘴唇冻得发紫,只顾着抖,哪还有力气哭。
收工时,有人终于撑不住。
是个叫春娘的,来洗茧处不到两个月,手上冻疮烂得流脓。她跪到管事婆子面前,磕头如捣蒜:“周妈妈,求您行行好,给点冻疮药吧,求您了——”
周婆子正烤火,手里瓜子皮嗑得咔咔响。她低头看春娘一眼,嗤笑出声:“冻疮药?你们也配用药?”
春娘愣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周婆子把瓜子皮往她脸上一吐:“配用药的,是能给织造局挣银子的。你们?跪在这儿洗茧子,洗一辈子也买不起一盒药。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春娘被拖走。沈青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下头,收拾自己东西——几根缠手粗布条,一个豁口瓦罐。
她站起身,往灶房方向走。
灶房在织造局最西边,刚过饭点,灶膛里还有余火。沈青苇走到门口,没进去,跪在门槛外。
厨娘姓方,四十来岁,生得白胖,蹲在灶前刮锅底。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跪着的人,眉头皱起来:“干什么的?”
沈青苇没说话,只是跪着。
方厨娘上下打量她。脏兮兮粗布衣裳,散落碎发,缠着布条双手。洗茧处,一眼认出。
“讨吃的?”方厨娘问,“过了饭点,没有。”
沈青苇摇头。她伸出手,把双手摊开。
方厨娘看见那双手。指甲缝里洗不净茧渍,指尖密密麻麻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水。缠着布条湿透了,贴在肉上,边缘磨得起毛边。
方厨娘愣一下。
“讨什么?”她问,语气比方才软些。
沈青苇终于开口,声音低低:“草木灰。”
草木灰能治冻疮,洗茧女传下来土方子。灰用热水调成糊,敷在烂处,能消肿止痛。虽然治不了根,能让人多撑几日。
方厨娘看她一会儿,转身回灶膛前,拿起葫芦瓢,从灶膛里舀满满一瓢灰。
走回来时,她低头看着跪着的人:“你这丫头,倒是个能忍的。”
沈青苇接过灰,磕个头,站起来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她摸黑找到自己铺位,把瓦罐拿出来,从水缸里舀半瓢水,用草木灰调成糊。
灰糊敷在手上时,疼得钻心。
裂口像被火烧,一抽一抽疼,疼得额头冒汗。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用布条一层一层缠紧。缠完,把手放在膝盖上,等那股疼劲儿过去。
旁边铺上躺着一个年纪大婆子,姓孙,大家叫她孙婆。孙婆侧过身来看她,问:“不疼?”
沈青苇低头看自己手。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像包着什么贵重东西。
“疼。”她说。
“你还敷?”
“疼完,手还能用。”她把缠好手轻轻放在身侧,躺下去,“不敷,手烂透,拿不了槌子。”
孙婆没再说话。过了半晌,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
第二天,沈青苇去账房领草木灰。
管发放婆子正打盹,被她惊醒,没好气把瓢往她怀里一塞。沈青苇低头看瓢里灰——比往日多,多足足一倍。
她愣一下。
婆子嘟囔:“上头说,草木灰管够,不用省几个钱。也不知抽什么风,少爷什么时候管起这些琐事。”
少爷?沈青苇攥着瓢沿手紧了紧。
她没见过少东家。只知姓顾,是织造局少东家,听说年轻,去年才开始接手局里事。管事们提起他都小心翼翼,像怕惹着什么人物。
她没问,端着灰走。
回到住处,她把灰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用破布包好,拿去给隔壁铺春娘。
春娘手烂得比她厉害,整只手肿得像馒头,连槌子都握不住。她缩在铺上发抖,看见沈青苇递来灰包,愣住。
“青苇姐……”
“敷上。”沈青苇把灰包放在她枕边,“能好受些。”
春娘撑起身子,看见她手上缠着布条,又看看灰包,眼眶红了:“青苇姐,你自己不用?”
“够用。”沈青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春娘叫住她:“青苇姐,你……你为啥对我好?”
沈青苇没回头。她站在门槛上,想了想,说:“有人对我好过。”
说完就走。
春娘愣在那里,不知道她说的“有人”是谁。
午后,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
顾衍之从账房出来,沿着河边往回走。这条路本不是回住处路,他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
小厮跟在身后,心里纳闷:少爷今日怎么绕远路?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走。走到老柳树下时,他停下来,往河对岸看一眼。
洗茧处就在那边。青石板上跪着七八个身影,最边上那个,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见。她跪着,手里木槌一起一落,捶打水里茧子。动作不急不躁,一下是一下,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苦役。
旁边人捶几下就停一停,缩脖子跺跺脚。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脊背始终挺着。
风吹过来,她散落碎发被吹起,遮住脸。她没有抬手去拢,继续捶。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很久。
“少爷?”小厮小声催,“该回去,天冷。”
他“嗯”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洗茧处草木灰,今日发了吗?”
小厮一愣:“这……小的不知。”
他不再说话,走。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沈青苇照例爬起来,蹲在月光下,用瓦片在地上写字。
今日账:草木灰加一倍,不知何故。春娘手敷灰,明日该好些。还有——
她写一个字:人。
写完,她看着字发呆。白日里站在柳树下人影,又浮现在眼前。
她没见过少东家。但那人站得不同。不是管事站法,也不是账房先生站法。就是……不同。
她摇摇头,把念头甩开,用手抹平沙盘。
重新写字:明日还要去领灰,春娘不够用,再分她一些。
写完,她收好瓦片,躺回去。
窗外起风,吹得芦苇沙沙响。她听着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手还是疼,比昨日好一些。草木灰管够,能多撑几日。多撑几日,春天快到了。
她想着春天,想着河边芦苇发新芽,想着河水化冻,想着不用再跪在冰窟窿前。
想着想着,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