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茧水寒 河水结 ...
-
河水结了薄冰。
天还没亮透,沈青苇跪在青石板上。双手伸进水里时,冰碴子划破指尖,血丝在昏暗中散开,瞬间被河水冲淡。她没有缩手,只用缠着粗布的掌心搓了搓,捞起一只煮过的蚕茧,抓起木槌,一下一下捶打。
“咚——咚——咚——”
木槌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旁边跪着的阿桂捶几下就停一停,把手抽出来放在嘴边哈气,哈完再捶,捶不了几下又开始抖。
“这日子没法过了。”阿桂声音带着哭腔,“手要烂掉了,真的要烂掉了。”
沈青苇没吭声。她没法告诉阿桂,手是烂不掉的。她在这里跪了八年,每年冬天都以为手要烂掉,每年春天,裂口都会慢慢长好,下一个冬天再裂开。周而复始,像河水结冰又融化。
岸上传来尖利嗓音,是大管事心腹周婆子。藤条敲在石板上啪啪响:“都听着!今日要漂完三筐茧子,少东家明日要来巡查!”
“三筐?”阿桂惊呼,“周妈妈,这大冷的天,一筐都要漂到天黑——”
藤条抽在她肩上。阿桂惨叫一声,缩成一团。
沈青苇始终没有抬头。她只是把木槌抡得更快些,茧子在石板上被捶得扁扁,丝絮在水中漂荡开来。周婆子走到她身边,脚步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刺。她没有停,也没有抬头,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周婆子站了片刻,冷哼一声,走了。
天渐渐亮了。晨光从河对岸柳树梢头漫过来,照在洗茧女们身上。沈青苇双手在河水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茧渍,指尖密密麻麻全是裂口,缠着的粗布条早已被水浸透,冰凉贴在肉上。
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跪了一天的人,旁人早就佝偻下去,像被霜打过的草。只有她,跪着的时候,脊梁仍是直的,像一根芦苇,被风吹着,却怎么也吹不断。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三筐茧子,她漂完一筐半。收工时,阿桂凑过来看她的手,倒吸一口凉气:“青苇姐,你手都这样了,不疼?”
沈青苇低头看自己的手。裂口在收工后开始发疼,一抽一抽,像有人在肉里扎针。她把缠着的布条紧了紧,说:“疼。”
“你咋不哭?”
沈青苇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她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岸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芦苇被风吹弯了腰,风过了,又慢慢直起来。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
子时,所有人都睡了。
奴仆通铺在一间低矮土房里,窗户破了半边,冷风灌进来。沈青苇蜷在最靠里角落,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她轻轻坐起来,伸手从铺下摸出一块破瓦片。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一层薄薄银白。她挪到月光里,蹲下来,用瓦片在地上画格子。
是母亲教的记账之法。
横竖撇捺,画成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里写字。她识字不多,但数字写得好,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今日,东筐茧子四十三斤,漂出丝九两,经手人阿桂、周婆子记数。西筐三十八斤,漂出丝八两,经手人……”
她一边默念,一边用瓦片在格子里划下数字。八年了,她从未间断。织造局里每一笔茧子来去,每一个经手人名字,都在这沙盘上走过一遭,被她亲手抹平。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摸了摸枕头底下。
枕头下藏着半张发黄纸,边缘起了毛边。是父亲当年被抓走时,从她手里抢过来塞进她怀里的。上面只有一个字:活。
她没有把纸拿出来,只是按了按,确定它还在。然后继续写字。
忽然有脚步声。她迅速抹平沙土,闭上眼睛。
是起夜婆子,骂骂咧咧从她身边走过,嘟囔着“死丫头们挤得连下脚地方都没有”,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远了。
沈青苇没有睁眼。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和白天捶茧子节奏一样稳。
窗外有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
河对岸柳树下,一个青色身影站了片刻。
顾衍之是夜里巡查路过此地。他本可以直接回去,不知怎的,在河边站住了。对面土房里透出一点微光,是账房方向。这么晚了,谁还在?
“少爷?”身后小厮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光。光很弱,却亮得比别处都久。
站了一会儿,他开口:“账房灯,以后多亮一个时辰。值夜婆子冷,让她们轮流来烤火。”
小厮愣了愣,应了一声“是”,心想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体恤下人。
顾衍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光还在,隔着一层破窗纸,朦朦胧胧,像什么人蹲在地上,对着什么发呆。
他没再看,走了。
---
第二天,沈青苇去账房领草木灰时,发现炭盆里火比往日足。
管发放婆子嘟囔:“上头说的,多给一个时辰炭,让值夜烤火。也不知抽什么风。”
沈青苇没说话,领了灰就回去了。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她蹲在月光下,用瓦片在沙盘上写字。写了今日账,写了几个人名,最后写了一个字。
火。
她看着字,想起白日里炭盆里跳动火焰。火比往日旺,暖烘烘,烤得她手上裂口都不那么疼了。
她不知道火从哪儿来。她只是把“火”字看了很久,用手抹平,躺回去睡觉。
窗外,风停了。河边芦苇立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