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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千公里 林星辞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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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辞走的那天,雪城下了雨。
六月的新疆,很少下雨。但那一天,天阴沉沉的,细细的雨丝从早上一直飘到中午,把整个城市洗得发亮。
江叙白没有去送机。
他在家写作业,写到中午,写到下午,写到天黑。作业写完了,他就看书。看的是阮星眠借给他的另一本小说,封面是两个男生的背影,内容他没看进去多少。
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黑着。
他隔一会儿就点开看一眼,没有消息。
晚上八点多,手机终于亮了。
林星辞:到了
江叙白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回:嗯
林星辞:好累
林星辞:广州好热
林星辞:热死了
林星辞:我想回雪城
林星辞:[图片]
江叙白点开图片,是一张窗外的风景。高楼大厦,绿树成荫,天空很蓝,和雪城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习惯就好
林星辞: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江叙白嘴角弯了一下。
林星辞:宿舍六个人,都是打球的
林星辞:有一个是东北的,说话可逗了
林星辞:明天开始训练,教练说我们这批是近年来最好的
林星辞: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叙白:嗯
林星辞:你就不能多打几个字
江叙白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上学期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本来就很厉害。
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哈哈哈。
林星辞:你也会夸人啊
江叙白没回。
林星辞: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
林星辞:睡了睡了
林叙白:晚安
江叙白: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的雨声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三千公里以外,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和一个说话很逗的舍友住在一起。
他应该会很快适应的。
他那么能聊,和谁都能做朋友。
九月初,雪城天麓实验中学开学了。
江叙白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小学的同学大部分都去了别的学校,只有少数几个和他一起升到这所初中。
阮星眠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江叙白回过神:“没什么。”
“走吧,找教室去。”阮星眠拉着他往里走,“听说咱们班在一楼,以后下课方便了。”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层东侧,窗外正对着操场。江叙白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跑动跳跃的身影,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阮星眠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想他了?”
江叙白看她一眼,没说话。
阮星眠嘿嘿一笑,也不追问,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塞给他:“新到的,看看?”
江叙白低头一看,封面是一本网络小说的打印稿,书名是《星辰之上》。
“这个作者新开的文,”阮星眠凑过来小声说,“才更了十章,但巨好看,我已经追平了。”
江叙白翻了翻,忽然愣了一下。
第一章写的是两个六年级的小学生,一个成绩很好,一个打球很厉害,是同桌。
他抬头看阮星眠。
阮星眠一脸无辜:“怎么了?”
江叙白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那两个主角的相处模式,说话方式,甚至一些细节——一个帮另一个讲数学题,一个请另一个喝可乐——都太熟悉了。
“这个作者……”他开口。
阮星眠眨眨眼:“怎么了?”
江叙白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故意的?”
阮星眠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叙白低头看着那本书,沉默了一会儿。
阮星眠凑过来,认真地说:“江叙白,你想写吗?”
江叙白愣了一下。
“你自己写一个。”阮星眠说,“把你和他的事写下来。”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想写吗?
他想起那个锁在抽屉最底层的黑色笔记本,上面那些偷偷写下的日常,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瞬间。
他想起林星辞的笑脸,想起他说“说好了的”时认真的眼神,想起机场那个短暂的拥抱。
他忽然发现,那些记忆,那些情绪,如果不写下来,好像真的会慢慢变淡。
“我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江叙白翻出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六年级九月的第一天,写到毕业那天林星辞塞给他的纸条。一年,几十页,全是关于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
他注册了一个作者账号,在笔名那一栏,他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三个字:拾光者。
新建作品的时候,他在书名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想起林星辞说的“顶峰相见”,敲下了书名:
“《顶峰相见》”
第一章,他写的是六年级开学那天,一个人在公告栏前看分班表,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跟着另一个名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很久。但他发现,写这些的时候,那些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阳光的温度,操场的味道,林星辞笑起来的样子,全都回来了。
第一章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他点了“发布”,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发布成功”四个字。
然后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雪城的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他想起三千公里外的那个城市,那个很热的地方。
那个人应该也睡了。
他不知道这本书会写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
但他知道,他想写。
想把那些瞬间都写下来。
九月的日子过得很快。
江叙白渐渐适应了初中生活。课程比小学难了一点,但也还好。他还是年级第一,还是班长,还是不怎么说话。
阮星眠还是坐他后面,每天和他讨论小说。苏砚和楚荞也在同一个班,四个人还是经常一起吃饭。
只是少了那个人。
林星辞每周日晚上会给他打电话。
一开始是视频,后来改成语音,因为林星辞说视频太费流量,他得省着点用。
语音也挺好的。
江叙白每次都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一边写作业一边听林星辞说话。
林星辞话很多,说训练有多累,说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说那个东北室友说话多有意思,说广州的蟑螂有多大。
“真的,比我手指还大!”林星辞在电话里说,“我第一次看见差点叫出来!”
江叙白嘴角弯着,手里的笔没停。
“你不信?”林星辞说,“我下次拍给你看。”
“信。”江叙白说。
林星辞满意了,又开始说别的。
每次电话都是四十分钟左右,林星辞说累了才挂。
挂之前他总会问一句:“你那边怎么样?”
江叙白总是说:“还行。”
林星辞就说:“那就行。下周再打。”
然后挂了。
江叙白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
有时候他会想,四十分钟里,他大概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但林星辞好像也不在意,每次都自己说够四十分钟。
那个人是真的能说。
十月的时候,江叙白的小说更到第十五章了。
收藏涨到了一千多,评论区每天都有读者留言。有人说文笔细腻,有人说主角太甜了,有人猜作者是不是真的经历过。
有一个ID叫“星星不睡觉”的读者,几乎每章都留言,而且留言总是很长。
江叙白注意到这个ID,是因为她的留言总是能戳中他藏在文字里的那些小心思。
比如有一章写主角偷偷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她留言说:
“这段写得太真实了。准备礼物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给的心情,简直是我本人。”
比如有一章写主角在电话里听到对方声音时的反应,她留言说:
“听到喜欢的人声音的那一刻,世界都亮了。作者大大一定经历过,不然写不出这种感觉。”
江叙白看着这些留言,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喜欢着谁。
不然怎么什么都懂。
阮星眠也看到了这些留言,有一次凑过来小声说:“这个‘星星不睡觉’,不会是林星辞吧?”
江叙白愣了一下。
“你看名字,”阮星眠指着屏幕,“星星,星辞。不睡觉,他那么能聊,像不像?”
江叙白想了想,说:“不会。他哪有时间看小说。”
阮星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
但江叙白还是多看了那个ID几眼。
十一月的时候,林星辞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
“我崴脚了。”
江叙白手里的笔停了。
“严不严重?”
“还行,队医说休息两周就好。”林星辞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就是不能训练,难受。”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问:“疼吗?”
“现在不疼了,刚崴的时候可疼了。”林星辞说,“我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动都不能动,可惨了。”
江叙白没说话。
林星辞继续说:“不过没事,两周很快就过去了。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江叙白说:“还行。”
林星辞又说了别的,说了二十多分钟,挂了。
江叙白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他想起林星辞说“我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想,如果是他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动都不能动,他应该也会想有个人在身边。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章新的。
写的是主角受伤了,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想给另一个人打电话又怕对方担心。
发出去之后,“星星不睡觉”很快就留言了:
“这一章看得我心里酸酸的。作者大大,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希望那个受伤的人早点好起来。”
江叙白看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
十二月底,寒假快到了。
林星辞在电话里说,他春节不回来。
“训练太紧了,”他说,“教练说春节期间要加练,回不去了。”
江叙白说:“嗯。”
“你过年干嘛?”
“在家。”
林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给你打电话。”
江叙白说:“好。”
除夕那天晚上,江叙白和家人吃完年夜饭,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十点多,电话响了。
“新年快乐!”林星辞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有点吵,“我刚训练完,累死了!”
江叙白嘴角弯起来:“新年快乐。”
“你那边吃饺子了吗?”
“吃了。”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林星辞笑了:“我喜欢韭菜鸡蛋的。这边没有,食堂今天做的米饭,跟平时一样。”
江叙白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雪城,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林星辞在电话里说:“这边也放烟花,但没家里好看。”
江叙白说:“嗯。”
“江叙白。”
“嗯?”
“我想家了。”
江叙白沉默了两秒,说:“想回来就回来。”
林星辞笑了:“回不去啊。明年吧,明年一定回去。”
江叙白说:“好。”
林星辞又说了一会儿,然后说:“困了,睡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江叙白看着窗外的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写新的一章。
这一章写的是主角一个人过年,接到另一个人的电话。电话里那个人说想家了,主角说想回来就回来。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
“后来他才明白,真正的陪伴,从来不是一直在身边,而是无论多远,你都知道有人在。”
发出去之后,“星星不睡觉”很快就留言了:
“这一章看哭了。作者大大,你一定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江叙白看着那条留言,很久很久没动。
他想,是啊。
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在三千公里之外。
初一下学期,过得比上学期快。
江叙白的小说更到三十多章了,收藏涨到了五千多。编辑找他签约,说要给他正式推荐位。
签约那天,他把消息告诉阮星眠,阮星眠比他激动多了。
“你要红了!”阮星眠压低声音喊,“以后出名了,记得给我签名!”
江叙白没理她。
苏砚在旁边忽然开口:“我给你画封面。”
江叙白转头看她。
苏砚面无表情,但耳朵有点红:“你小说需要封面吧。我给你画。”
江叙白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楚荞推了推眼镜,说:“我可以帮你算版税。”
江叙白笑了。
林星辞每周日还是打电话,说训练,说比赛,说队友,说食堂。江叙白还是听,偶尔应几声。
有一次林星辞忽然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江叙白愣了一下,说:“没忙什么。”
“真的?”林星辞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江叙白没说话。
林星辞也没追问,又开始说别的。
五月份的时候,林星辞在电话里说了一个消息。
“我要去打比赛了。”他说,“全国比赛,在成都。”
江叙白说:“什么时候?”
“六月。”林星辞说,“打一周。”
江叙白说:“加油。”
林星辞笑了:“你就知道说加油。”
江叙白没说话。
林星辞又说:“比赛完了可能回一趟家,学校批了三天假。”
江叙白愣了一下:“回来?”
“嗯。”林星辞说,“回去看看我妈,还有……你们。”
江叙白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半天。
六月底,林星辞回来了。
江叙白是在他家小区门口见到他的。林星辞从出租车上下来,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江叙白!”他跑过来,一把搂住江叙白的肩膀,“好久不见!”
江叙白被他搂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一年了。
三百多天。
三千公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星辞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没长高?”
江叙白说:“长了。”
“看不出来。”林星辞笑着,“我长了好多,我现在一米七七了。”
江叙白看着他的头顶,确实是高了。
“走吧,”林星辞拉着他就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边新开了一家店,我妈说特别好吃。”
江叙白跟着他走。
一路上,林星辞说个不停。说成都的比赛,说他们队拿了第三名,说他拿了最佳新人,说那边的火锅有多好吃。
江叙白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那家店门口,林星辞忽然停下来。
“江叙白。”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叙白愣了一下。
林星辞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现在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一点认真的东西。
“我总感觉你好像有什么事。”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现在见到了,还是感觉不对劲。”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有。”
林星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去。
江叙白跟在后面。
那顿饭吃了很久。林星辞一直说,江叙白一直听。说到最后,林星辞的声音都有点哑了。
“不行了,”他灌了一大口水,“说太多了。”
江叙白看着他,忽然说:“你比赛的事,我知道。”
林星辞愣了一下:“什么?”
“你拿了最佳新人。”江叙白说,“我在网上看到的。”
林星辞眨眨眼:“你看我比赛了?”
江叙白点点头。
“怎么看的?”
“网上有直播。”
林星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江叙白,”他说,“你这个人。”
“怎么了?”
林星辞摇摇头,笑着没说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林星辞说:“我送你回去。”
江叙白说:“不用。”
“送吧。”林星辞已经往前走了,“反正我没事。”
江叙白跟上他。
走了一段,林星辞忽然说:“江叙白,你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
江叙白脚步停了。
林星辞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阮星眠早就告诉我了。”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顶峰相见。”
林星辞笑了。
“好名字。”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回去就看。”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江叙白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在校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跑远。
那时候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现在,那个人就在前面走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
“走啊,”林星辞喊他,“发什么呆?”
江叙白快步跟上去。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白打开电脑,看见评论区有一条新留言。
来自“星星不睡觉”:
“作者大大,我今天见到一个人。一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他写了一本小说,我知道是写给我的。因为里面全是我们的故事。”
江叙白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个人,是真的笨。
也是真的聪明。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章新的。
写的是一个人从远方回来,另一个人去见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说话。最后那个人说,他知道那本小说是写给他的。
写到最后,他敲下了一行字:
“从三千公里外回来的人,带回了阳光的味道。他知道所有的秘密,但他不说。他只是笑,笑得很亮,像雪城的夏天。”
发出去之后,星星不睡觉没有留言。
但第二天早上,江叙白收到了一条私信。
“你写得真好。”
只有五个字。
江叙白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谢谢。”
那边很快回了:
“不客气。说好了的。”
江叙白盯着“说好了的”那四个字,眼睛忽然有点酸。
一年前,有个人对他说,说好了的。
一年后,那个人还记得。
他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雪城的夏天,阳光很好。
三千公里外,有一个人,也知道。
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