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13、暴雨 第十三

　　第十三章暴雨

　　一

　　六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那天下午本来还是大晴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第二节刚上课，天就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紧接着是一声闷雷，轰隆隆地滚过头顶，窗户都被震得嗡嗡响。

　　教室里的灯闪了两下，亮了。

　　“要下暴雨了。”有人小声说。

　　话音刚落，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水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得盖住了老师讲课的声音。

　　付冲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盛黎。

　　盛黎正盯着窗外发呆，表情有点不太对。

　　“怎么了？”付冲低声问。

　　盛黎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但付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比一下快。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付冲早就摸透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等着雨小一点再冲出去。付冲站起来，准备去厕所，走了两步发现盛黎没跟上来。

　　他回头一看，盛黎还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脸色有点白。

　　“盛黎？”

　　盛黎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你去吧，我不去了。”

　　付冲看了他一眼，没走。

　　他走回去，在盛黎旁边坐下。

　　“你是不是怕打雷？”

　　盛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打雷都不说话，脸色也不好，手指还会敲桌子。”

　　盛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所以你怕不怕？”

　　盛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小时候有一次下暴雨，我妈不在家，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雷声特别大，我吓得躲在被子里哭，”他说，“后来我妈回来了，把我从被子里抱出来，说‘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妈妈在呢’。”

　　他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打雷的时候就没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付冲听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盛黎的手。

　　盛黎的手有点凉，微微发抖。

　　“我在。”付冲说。

　　盛黎转过头，看着他。

　　“打雷有什么好怕的，”付冲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在呢。”

　　盛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春天的月牙。

　　“嗯。”他说。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教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但盛黎没有发抖。

　　因为付冲握着他的手，很紧，很暖。

　　二

　　雨一直下到放学，还没有停。

　　付冲和盛黎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瓢泼一样的大雨，谁都没带伞。

　　“跑吗？”盛黎问。

　　“跑。”

　　“三、二、一——”

　　两个人一起冲进雨里。雨大得睁不开眼睛，没跑几步身上就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鞋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盛黎跑在前面，付冲跟在后面。跑到半路的时候，盛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付冲！”

　　雨声太大了，大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付冲跑近了一点，才听见他在喊：

　　“把校服顶在头上！”

　　付冲想说“都湿透了顶不顶有什么区别”，但盛黎已经把校服脱下来顶在头上了，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短袖，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单薄的肩胛骨。

　　付冲愣了一下，也把校服脱下来，顶在头上。

　　两个人继续跑，一前一后，踩着水花，溅起一片片水雾。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鞋子里的水走一步就吱吱响。

　　盛黎看了一眼付冲，笑了。

　　“你像一只落汤鸡。”

　　付冲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盛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腰，扶着墙，笑得喘不上气。

　　付冲看着他笑，嘴角也慢慢翘起来。

　　“傻不傻。”他说。

　　“就是傻，”盛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跟你在一起就变傻了。”

　　付冲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上去换衣服，”他说，“别感冒了。”

　　“你呢？”

　　“我也换。”

　　“换完干嘛？”

　　“吃饭。”

　　“吃完饭呢？”

　　“上晚自习。”

　　“上完晚自习呢？”

　　付冲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盛黎笑了：“因为想多听听你说话。”

　　付冲没理他，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上完晚自习，送你回宿舍。”

　　盛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这个人太好了。

　　好到他不确定自己配不配。

　　三

　　晚自习的时候，盛黎开始打喷嚏。

　　一个、两个、三个，连着打了好几个，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付冲放下笔，看着他。

　　“感冒了？”

　　“没有，”盛黎揉了揉鼻子，“就是鼻子有点痒。”

　　话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付冲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盛黎。

　　“穿上。”

　　“不用，你自己——”

　　“穿上。”

　　盛黎看着付冲的表情，没再推，把校服披在身上。付冲的校服比他大一号，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指。

　　校服上有付冲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纸墨的气息。

　　盛黎把脸埋进校服领子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变态。”付冲头也不抬地说。

　　盛黎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你刚才在闻。”

　　“我没有闻！我就是……就是领子有点扎，我蹭一下。”

　　付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扎就别穿了。”

　　“不扎，”盛黎把校服裹紧了一点，“一点都不扎。”

　　付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盛黎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雷声也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盛黎披着付冲的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着雨声，觉得很安心。

　　好像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就是付冲旁边。

　　四

　　下晚自习的时候，雨基本停了，只剩下毛毛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付冲和盛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地面照得亮亮的，积水里映出他们的倒影。

　　盛黎穿着付冲的校服，手缩在袖子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付冲。”

　　“嗯。”

　　“你的校服什么时候还你？”

　　“明天。”

　　“我拿回去洗一下。”

　　“不用，我自己洗。”

　　“可是你借我穿了，弄湿了……”

　　“我说不用。”

　　盛黎不说话了，低着头走路。

　　走了几步，付冲忽然开口：“你要是想洗就洗吧。”

　　盛黎抬起头，笑了：“好。”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盛黎停下来，把校服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付冲。”

　　“嗯。”

　　“晚安。”

　　“晚安。”

　　盛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付冲。”

　　“又怎么了？”

　　“你今晚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

　　“哪句？”

　　“我在呢。”

　　付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盛黎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付冲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的宿舍。

　　雨已经完全停了，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付冲想，明天早上盛黎会带着两份早餐来教室，会坐在他旁边，会把洗好的校服还给他，会跟他说“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盛黎在的一天。

　　他走进宿舍楼，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林昭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看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付冲没理他，把湿衣服换下来，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盛黎发来的：

　　“付冲，你的校服我泡上了，明天应该能干。”

　　“嗯。”

　　“你早点睡。”

　　“嗯。”

　　“别老嗯。”

　　“好。”

　　“……你故意的。”

　　付冲看着这行字，笑了。

　　“晚安。” 他打。

　　“晚安！！” 盛黎回了两个感叹号。

　　付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雨停了，知了又开始叫了。

　　夏天还在继续。

　　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