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12、夏天 第十二

　　第十二章夏天

　　一

　　四月过完，五月就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盛黎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晃晃的小臂。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发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想什么呢？”付冲头也不抬。

　　“想夏天，”盛黎说，“夏天要来了。”

　　“夏天年年都来。”

　　“今年的不一样。”

　　付冲看了他一眼：“哪不一样？”

　　盛黎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今年好像什么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连知了的叫声都变得好听了。

　　“可能是心情不一样吧。”他说。

　　付冲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他们一起去了市图书馆。

　　不是去学习的——虽然付冲说“顺便写写作业”，但盛黎知道他就是想跟自己待着。图书馆三楼有一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的小山和近处的街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桌子都晒得暖洋洋的。

　　盛黎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的云。

　　“付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付冲正在做物理题，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啊，”盛黎说，“高考完，上大学，毕业，工作……你想过吗？”

　　付冲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怎样的？”

　　“跟你一起。”

　　盛黎转过头，看着他。付冲低着头继续做题，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盛黎知道，付冲说出口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也是，”盛黎说，“我也想跟你一起。”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城市照得亮晶晶的。

　　盛黎觉得，这样的下午，他可以过一辈子。

　　二

　　五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虽然已经到了快入夏的时节，但学校还是固执地叫它“春游”。

　　地点是市郊的一座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山顶有一个湖，湖边有一片草地，很适合野餐。

　　出发那天早上，盛黎起得很早。他给付冲带了便当，里面是他自己做的饭团，还有切好的水果。他把便当盒放进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确认带齐了才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门口了。盛黎在人群里找付冲，找了一圈没找到，正要给他发消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找谁呢？”付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

　　“找你，”盛黎说，“你怎么从后面冒出来了？”

　　“去买了水。”

　　付冲把一瓶水递给盛黎，盛黎接过去，放进书包里。两个人上了大巴，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大巴开动的时候，盛黎靠在付冲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付冲。”

　　“嗯。”

　　“你以前春游过吗？”

　　“小学的时候去过。”

　　“好玩吗？”

　　“还行。”

　　盛黎笑了：“你什么都是‘还行’。”

　　“因为就是还行。”

　　“那今天呢？今天也是还行？”

　　付冲想了想：“今天不是。”

　　“今天是什么？”

　　付冲低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比较好。”

　　盛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颗小月牙。

　　大巴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座椅上，交叠在一起。

　　三

　　爬山的时候，盛黎走在付冲后面。

　　不是他故意走在后面，是他实在是爬不动了。山不算高，但坡有点陡，他爬了十几分钟就开始喘，腿也开始发软。

　　“不行了不行了，”他扶着膝盖，弯着腰喘气，“让我歇一会儿。”

　　付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爬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盛黎瞪大了眼睛，“我以为快到了！”

　　“想得美。”

　　盛黎哀嚎了一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付冲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要不要我拉你？”

　　盛黎抬起头，看着付冲逆光的身影。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盛黎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发光不是因为太阳大，是因为你本来就发光。”

　　“要。”他伸出手。

　　付冲握住他的手，把他从石头上拉起来。拉起来之后没有松开，继续牵着他往上走。

　　“被人看见了。”盛黎小声说。

　　“看见就看见。”

　　盛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付冲牵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走丢一样。

　　他跟在付冲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到山顶的时候，盛黎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他瘫在湖边的草地上，大字型地躺着，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很白，白得像是被人洗过一样。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山。

　　“付冲，你看，”盛黎指着天上的云，“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

　　付冲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像。”

　　“那边那朵像不像一条鱼？”

　　“不像。”

　　“哪里不像了？明明就很像！”

　　付冲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说像就像。”

　　盛黎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付冲。”

　　“嗯。”

　　“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

　　“你别走。”

　　“不走。”

　　盛黎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听见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鸟在叫。但这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付冲的呼吸声，在他身边，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他很快就睡着了。

　　付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他伸出手，把落在盛黎脸上的一片叶子拿掉。

　　盛黎动了动，没醒。

　　付冲就这样坐着，看着湖，看着天，看着旁边睡着的人。

　　他想，这样的下午，他可以坐一辈子。

　　四

　　下山的时候，盛黎的腿在发抖。

　　上山的时候累是累，但至少腿还有力气。下山的时候腿完全是软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要跪下去。

　　“我走不动了。”盛黎扶着路边的树，可怜巴巴地看着付冲。

　　付冲看了他一眼，蹲下来。

　　“上来。”

　　“啊？”

　　“我背你。”

　　盛黎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还能走——”

　　“上来。”

　　盛黎看着付冲的后背，犹豫了两秒，趴了上去。

　　付冲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稳稳地往前走。

　　盛黎趴在付冲背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付冲的身上有汗味，但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付冲。”

　　“嗯。”

　　“我重不重？”

　　“重。”

　　盛黎笑了：“你能不能骗骗我？说我不重。”

　　“你本来就重。”

　　“付冲！”

　　“骗你的，”付冲说，“你很轻。”

　　盛黎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翘得高高的。

　　山路弯弯曲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付冲背着盛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得不快，但很稳。

　　“付冲。”

　　“嗯。”

　　“以后我们经常来爬山好不好？”

　　“你不是爬不动吗？”

　　“你背我啊。”

　　付冲沉默了两秒：“那我还不如直接背你上山下山。”

　　盛黎笑了：“也可以啊。”

　　“想得美。”

　　盛黎把脸贴在付冲的后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付冲。”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背着你。”

　　“骗人，”盛黎笑了，“你背我的时候心跳才快，平时也快吗？”

　　付冲没回答。

　　但盛黎知道答案。

　　因为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快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付冲背着他，走在山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鸟在叫，树叶在沙沙地响。

　　他想，这是十七岁的夏天，最好的夏天。

　　有付冲在的夏天。

　　五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巴停在门口，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下车，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还在聊天，有人在车上就睡着了。

　　付冲和盛黎最后下车。

　　“付冲。”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背我下山，”盛黎说，“谢谢你陪我爬山，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什么都。”

　　付冲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认真的表情。

　　“不用谢。”付冲说。

　　他们并肩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盛黎忽然伸手，勾住了付冲的小指。

　　不是牵手，只是勾着小指，像两个小孩子拉钩一样。

　　付冲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走着，勾着小指，在路灯下慢慢地走。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热，一点点湿，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盛黎想，这是夏天的味道。

　　付冲的味道。

　　也是他十七岁的味道。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高考会怎样，不知道大学会怎样，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此刻，这一刻，他想和付冲在一起。

　　不是以后，不是将来，就是此刻。

　　就是现在。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一幅只属于他们的画。

　　夏天的画。

　　十七岁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