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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水丘~视角

      水丘昭券再见到程昭悦,已是二十年后的事情。

      那一次,钱王元瓘薨逝,杜昭达传新王旨意,诛戴恽,夺三郎爵。小九郎君护兄心切,自戕为挟,大闹了一场,到底没叫杜昭达办成这桩差事。从来对小九偏爱有加,处处护犊的水丘公,这一次,居然石人一样,冷眼旁观,全无反应。是因着——

      第一,老王薨逝,六郎即位,对三郎褫夺权柄本就意料之中。捉是要捉的,待三郎复了本姓,也就可放了——毕竟俞大娘子那边总要交代。这一套动作流程,早在水丘心中,他故而不为三郎君忧心。小九这般作闹,矛盾加剧,甚嚣尘上,新王那里,往后反不好办了。

      第二,水丘在,消化。

      他进到殿中,甫一跪下,殿角那穿青袍,一身戾气的属官便尖尖的刺进他的眼。

      这是,故人。

      这是,水丘昭券光风霁月的心灵中的——一抹暗影

      是,当年被他残酷裁决过的——冤孽——如今借尸还魂。

      固然,他改了名字。二十年隐匿无闻——不,他并非隐匿无闻,只是——改了名字——大名鼎鼎的山越社大东主的名号,水丘公不会没有耳闻——或者,他只是本就对一届腌臜商贾不屑留心——或者,他不该不提防——传闻中那奸商大贾,贪婪狡诈之做派与之前自家小奴那般相似——且,名字里,也含一个——【悦】

      “近者悦,远者来”的——悦。

      他当年亲给他取的——悦。

      这个“悦”——他竟然还没舍掉——想到这处,水丘心里,像拱进一只小虫。

      不论如何,自己当年把他赶出门去的时候,闹得那么凶,做得那般绝。

      哦,他现在姓了程——是了,从前水丘家赐给小奴们的“邱”姓,赶走这厮的时候,也一道给夺了的。那么——程——不知是他又攀上了哪户高门,另扶摇直上,认下了祖宗。

      最后——

      昭。

      水丘并不觉得,被冒犯和僭越。这世上,叫一个“昭”字的,岂不海了。

      毕竟,二十年了,天大的仇怨,也该淡了,消解了——虽然——当然——他知道,他那昔日的小奴是多么记仇,多么小性儿。

      水丘定了定神,闭了闭目——上述诸般思绪在胸中翻涌搅动之际——杜昭达已然铿锵地把圣旨念完。九郎已经吃不住劲,去和姓杜的争执起来了——水丘才缓过心神,站起都慢了一拍。

      他又卷进来了——水丘憎恨地想——不肯老实做个商贾,偏要搅进这朝局中来——野心不死,死性难改!——自己当年给他那些嘱咐,想来他自不肯听——呵,他肯听倒奇了——这杀才尖酸叛逆的性子——他如何不知了?

      但是。

      水丘可以很敏锐地感觉得到——正如他自己在回避那厮一般。

      那厮也在回避他。

      那厮的身体和眼神都,僵僵地黏着在那仄仄一隅,不肯向外伸展——连阴损发威,也是硬压着声音与气势,不敢发作一般。

      那只小虫,仿佛便又啮了啮,他的心头。

      程昭悦·视角

      本不欲与杜昭达同来宣旨的——程昭悦知道,此番场合——遇见三郎君,也便要遇见水丘昭券了。

      无奈杜昭达是个孬的。三郎君掌兵。忽然这般杀了他姑父,还要夺他兵权,这趟差不好办,他拿不准主意,就非得把程昭悦拉着同来。莫看这家伙地位低微,却是极狠辣,有主意的。杜昭达办没把握的差,总得牵刮着程昭悦压阵。

      二十年了,要,再见自己当年的小主人。

      二十年了,要,再见自己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恨着,怨着,念着的小主人。

      程昭悦,是,怂和怕的。

      虽然——固然——

      当年他轰他出水丘府,夺他“邱”姓,骂他腌臜无耻之物,莫玷辱我水丘氏清白的时候——那般决绝残酷。

      很奇怪——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程大东主——作天闹地,野心勃勃的程大东主——

      见了主人

      还是当年般,软怂。

      水丘自是,足有二十年,不见那家仆阿悦了。

      程昭悦却——时时见到水丘。

      山越社对吴越国王公大族、勋贵重臣的,密集的监视,早早地便,全布下了——水丘公,自然也在其中。

      程昭悦每晚在他的琴与酒前,凉凉坐到深夜。

      摩挲那么多写满小字的木牍,把王室贵族,宗亲政要,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行迹履历,声色犬马,蝇营狗苟,龌龊阴私,款曲暗通——林林总总全掌握在手中。眼见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程昭悦胸中,更熊熊地燃起狂和恨。

      每见那群酒囊饭袋、城狐社鼠、纨绔膏粱、猪狗□□——投了个好胎,生便是王侯。

      他便发狂,发怒,发疯。

      他比他们聪明,比他们努力,要精心布局,深谋远虑,日夜磋磨,要低三下四,筹谋半生,肯受辱,肯遭罪,肯搏命——他自来如此,朝乾夕惕,步步为营——

      但,他自来,总在那群鼠辈蝼蚁脚下,受着讥笑,轻视,和践踏。

      这或许也还都是能忍受的——人间本便如此。

      他万万不能忍受的是——水丘对他的裁决——

      二十年前,那高贵如皎皎明月的小主人便是如此残酷地裁决他的——

      你心术不正,汲汲营营,腌臜龌龊。

      心术不正,汲汲营营,腌臜龌龊——呵,二十年来,千百个漫漫凉夜。程昭悦时时刻刻受着这十二个字,敲骨食髓般的折磨。

      一轮明月,自来,容不得一条豺。

      然而,一条豺,生就给人家践在地底,除了钻营,算计,凶恶,赌命——还有旁的路走么?

      呵。真好笑,他还以为,他会懂他。

      毕竟,年少时,他们一对亲密的主奴相知相依,相伴长大,水丘家的小郎君,曾那样明澈,温柔。曾对昔年的小奴阿悦,那般信任体贴,宠护庇佑。

      程昭悦搜肠刮肚,给自己的答案,永远只有——

      本就是我自己太坏,终于击破了小主人的底线。

      小主人把我轰出家门,是为水丘家的荣耀计算。

      事情讲到底,无非仍是——人家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同他这泥地里打滚,不甘低贱,权欲熏心的野心家——本就不属一路。

      人家嫌他脏污。

      他气不过。

      把屋子砸个粉碎——你嫌我脏污!如何!我便更脏污给你看!

      程昭悦每每酒醉,伏在琴上,清冷的酒浆落在弦上。发出铮铮的几个,冷厉的琴音,月光下,渗漏了两抹蔓延开的血痕——是脸庞叫那弦子划破了小口儿。

      他自己醉得,嘴巴里乌拉拉乱嚷着。那一点子切肤的,濡濡的疼——全没有察觉。

      同杜昭达同去宣旨捉拿三郎君的那次——固然不是,这二十年来,程昭悦第一次,再见水丘。

      山越社对王宫大臣们——遍布西府的密集监视——当然也笼罩着,水丘公的全部行止。

      暗地里,程昭悦见到了小主人,许多,许多次。

      那月下舞剑的,月光般飘逸、高洁的少年——已然沉淀得更稳重,平易,望之俨然,肃穆,温润如玉。

      那性子,二十年了。仍是,不改怀瑾握瑜,清正耿介。

      想到这里,程昭悦嘴边不禁流露出一个又沉又凉的笑。

      他们这对主奴,正是了。

      当年,昭券劝昭悦的——安安分分,莫做阴谋,莫逞能较劲,莫掺朝局——昭悦从不曾听。

      而昭悦劝昭券的——君子打不过小人。小郎君要少点正大,多分阴鸷,方不受害吃亏——昭券也从不曾听。

      这大约便是,挣不脱,甩不掉的,宿命。

      二十年后。杜昭达来宣旨捉拿三郎君的那一次——于程昭悦而言,再与小郎君见面——可算得上,凶险。

      他不知小郎君,是否认出了自己。

      他有几分汗颜——怕自己,胡闹给自己乱取的名字里——一个犯了人家尊讳的“昭”字,和那始终未肯舍掉的一个“悦”字——会把他那些叫他自己拿癫狂丑陋遮得密实实的隐秘的心肠——暴露无遗。

      他故而,只把自己固着在殿上自身站立的小小一隅——连眼神,也锁在一个狭窄的区域,不肯放出去——怕与故人的目光,相撞。

      他本是那般跋扈,张狂惯了的,本是到哪里都要癫一癫,新王面前都要摇头晃脑,拉长语调嘚瑟嘚瑟的主儿——在这时——却老实起来。简直想把自己从这殿上隐去和抹掉。

      无奈杜昭达那蠢货,连个小九郎也拾掇不了,兜不住光景,还得扯出他来拿主意镇场子。

      程昭悦只得安定情绪,压低声息,现教那蠢材——不用与他聒噪,一并拿了便是。

      这还不算完。

      更无奈,引得那干脆响亮的小九郎直接把刀锋对准了他自己——此人乃山越社东主,南唐细作,如何却在此处?

      好像那一刻,大殿上的目光都攒聚在他程昭悦身上了。

      是了。

      这天生尊贵,万千宠爱于一身,满眼光亮,锋芒毕露,必将大展宏图,名垂青史的俊逸少年——此刻便是正义的代称吧。

      是了。

      他程昭悦,总叫这世间林林总总的正义——衬得那么,丑陋,寒怆,不堪。

      在这一刻,他忽的,那狂诞劲儿又上来——他很想,再大大地发作一下,叫这小九郎知道知道,沾惹一个小人和恶徒的后果——然——

      他没有发作。

      他今日无可发作。

      今日,咫尺之外,有他的——此生的克星与禁忌——唯一的收服者,镇压者——或者也可能是——皈依处——

      水丘昭券。

      程昭悦便,并没别的法子。

      只得将脖子一梗,冷冷的,一哼。

      说——抗拒王命,罪在不赦,一并拿下。

      他讲这些的时候,一直别过脸来,避开后面人丛的眼光,只对杜昭达,一人讲话。

      他脸上很镇定,却觉通身热烫。

      他感到自己的,可赠的,狼狈,与,色厉内荏。

      只想闭了眼睛,且把这差事办完,捱过这如芒在背的光景。

      谁知那锐不可当的小九怎肯就此罢休。掏出匕首来对准自己咽喉,当场就要自戕,拉他们下水。

      程昭悦觉得自己的——那股子拧巴不逊又给点起来了。

      他只梗着脖子,满脸阴凉嗤笑,打量那好威风,好仗义,好壮烈的小九郎君——

      你听他掷地有声、大义凛凛,满口讲些什么——

      我乃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第九子钱氏嫡脉,内牙诸军都知兵马右使,汝等再上前一步,我便自戕于此,害我性命者,杜昭达!程昭悦者也!尔等皆是帮凶!身负极刑。夷三族!

      身负极刑,夷三族。

      呵。

      这小娃娃讲的那么理所应当,气贯长虹。

      瞧瞧。人家骨子里便知,自身的,金贵。

      一个人便要二十多人的三族全跟同抵命。

      呵。

      果然投了胎是什么。这辈子便是什么。

      程昭悦满心里,对昔日小主人的那些,搅动心肠的,惊惶、羞耻、惴惴……

      忽的叫胸中这燃起的怒火全烧个精光。

      他索性仰起脸来,不落下风地,森凉凉地,挑衅地,与,此时仍铮铮然的水丘昭券,对视起来。

      满眼尖酸嘲弄——

      好像在讲——

      瞧啊,小主人——

      你维护的正义,多跋扈,夺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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