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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唯有水 ...

  •   唯有水丘昭券明白,程昭悦的恶和癫,从头到尾,都并非真正为着权力,而是为着——嘲弄。

      嘲弄礼法,王权,糜烂的时代,獐头鼠目的人性,及,堂皇的道德。

      旁人看来,程昭悦于水丘昭券,不过一玷辱门楣之腌臜泼奴耳。

      然,于水丘昭券本人,却,全非如此。

      水丘是程昭悦的主人、此生的克星与禁忌,唯一的收服者、镇压者——或也可能是——皈依处。

      而反过来,程昭悦——于水丘昭券而言——却是,掩埋在心灵隐秘处的,一孔,他自己都从不肯勘探的深潭。

      深潭之下,那些冰封的记忆、幽微的暗影,被刻意搁置甚或歪曲的,重重绵绵的意味——便只沉在潭底,像一处不得见光的收藏。

      二十年后,水丘昭券与程昭悦再逢时,很不幸,被那泼奴用他那自来狂妄的目光——尖酸地嘲讽了一番——

      仿佛听见那厮阴恻恻,冷笑说——

      “瞧您这位小九郎——啊呦,一条命便要夷了我等三族,呵,果然金枝玉叶。”

      这没什么可讲,九郎此番维护三哥,自戕为胁,威风凛凛喊出那句——“尔等皆是帮凶,身负极刑,夷三族!”

      那是情急之下,一览无余地,呐喊出这天潢贵胄骨子里不自觉的骄傲——我的命,当然比你们加起来都金贵。

      煌煌的道德的大厦,本就是建立在这食肉的世道,天然的不公之上。

      水丘只有理亏,转过脸去,不再与那双讥诮、挑衅的双眼相对。

      水丘昭券乃谦谦君子,秉节持重——但不等于,他的内心便平坦空旷,任凭什么人、什么现成的天道公理——都能把他拿捏塑造。

      他胸有丘壑,亦有险峰。

      少年时,读到《论语·八佾》一章,他便蹙眉沉思,心中隐隐的疑惑不快,如鲠在喉,唯脸上一贯,不动声色。

      他自来如此。“君子不重则不威”。

      出身名门,家风严苛。自小便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要彬彬有礼,合乎规范,从不能跃雷池半步。然而他心思通透明澈,对那密密匝匝压在脑顶的圣人之训固然暗暗生了抵触,却万万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只觉得无限的憋闷,压抑,自己被锁进这深深的宅邸——外部的牢笼——也就罢了,还要被锁进,心灵的牢笼。

      但这时候,在他身畔伴读的那顽劣小厮,将书本一抛,不管不顾地将胳膊支在桌上,张着大眼,向他的小主人大喇喇,愤愤然诋毁起圣人来:

      “小郎君您说——这‘八佾’,如何就只得容天子享用?那是不是——就只王公大族们金贵?咱们都是爹生娘养,血肉之躯——怎的就偏叫这孔老头子硬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谁若不幸,生就是个垫底。难道就要认命,非得世世代代不得翻身?兀这老叟!太也阴损!”

      水丘昭券叫这小奴几句嚣张妄言震得整个人愣住了——并非是为着这几句话本身的大逆不道,而是为着——这大胆的小杀才,竟把水丘自己心中那些永无法示人的质疑和反叛——全撞个满怀,照个透亮。

      水丘觉得那些团团堵住自己心头喉头的淤泥块垒——像是一刹那间,全消解了。

      然而他的面孔,仍是静若止水。不过一如往日,嘴上轻飘飘骂了阿悦两句“休得胡说”“岂容你这厮诋毁”云云——可终究那双眼骗不了人——

      程昭悦一生也难以忘记,他家小郎君,那一贯沉静,温柔,淳厚,又总仿佛罩着层薄薄雾气的,氤氲氲的眼神。

      每每那些时候,水丘微微地歪头,像是责备阿悦——又分明是故意要开启一场他们主仆两个之间的辩论——又或是,只为引着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厮掷地有声地说服自己。

      水丘说:你懂什么?倘没了礼法,岂不要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瞧,唐没了,这些年中原乱生什么样子?

      那小厮却不以为然,冷哼一声:我看不然,小主人。唐灭了不是因为没了秩序,恰是这秩序太坚固,把人逼的太紧。上面的把底下的吸干了。天下才崩了。

      水丘又是怔怔,把那张狂的小奴打量打量,嘴角一牵,嗔怒地笑笑。神情上难掩肯定,嘴上却郑重地反驳:兀你这小泼奴胡言乱语——夫子礼乐教化,理顺生民秩序,何罪之有?

      阿悦却说:那秩序——不过为着坐江山的,生生世世、合情合理的坐江山。呵——讲的倒好听。

      水丘拿折扇“啪”地往阿悦脑袋上一拍:你这厮越发狂了——真要做个乱臣贼子?

      “那自是要分谁——”

      阿悦反手将小主人折扇握住,很是恃宠而骄,得意洋洋,摇头晃脑,拿那唱戏的语调讲话:若小郎君做王——阿悦自是,服~ 服~ 帖~ 帖,给您当个孝~ 子~ 忠臣。旁的人嘛——嘿——

      这小厮拉个长音,一用力,把小主人扇子夺了,懒散散伏在书案上,眨巴眨巴眼,又顽劣不逊,又脉脉绵绵地望着昭券,口中的话,声音虽低,却温润润的,好像一颗颗字,融解进了那满眼的倾慕里——

      旁的人,全是不配。

      这小奴一贯这般疯疯癫癫,痴痴傻傻。水丘不睬他,不过白他一眼,或拿扇子、戒尺赏他一顿打。

      小奴就任打,日常懒洋洋往桌案上一伏,手拄着下巴,把小主人瞧了又瞧。瞧也瞧不够似的。

      你这蠢物,撒癫发痴的又偷懒——水丘骂他——叫你默的那《尽心下》可默了?

      我又不考功名——背这些哄人的话,作甚?——阿悦总不满。

      不考功名——你日后如何立身?一辈子与我水丘家做个家丁?

      阿悦便是一辈子陪着小郎君——小郎君怎的,嫌阿悦聒噪么?

      兀你这厮猖狂——早晚给你撵了出去。

      小郎君必舍不得我的——小郎君待阿悦最好了,怎会如此狠心?

      论涎皮赖脸,油嘴滑舌,阿悦最能耐。

      故而水丘嘴上日日喊打喊杀喊撵的,却总是纵着。把那小厮宠护的,越发不像话了。两个人全没些主仆的样子。连府里下人们也看得出——倘咱们小郎君是一位小姐,那可不得了了。

      然而水丘与小奴的关系并非如此,恶俗而简单。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一个俊美公子配个轻薄小厮。

      阿悦——程昭悦——是水丘昭券——不敢发展出的——本性的反面。

      水丘昭券生来便给困在家国、礼法、责任、门第荣耀与那堂皇的道德之下,心中虽清醒,身子却休想动弹松快一下。

      他这一生,连坐姿,都似乎,从未敢松弛、紊乱一分。

      人人都钦慕地尊奉他为——“吴越第一君子”云云。

      他却只感到,“君子”二字对他一生,严苛,僵冷,滴水不漏的——规训。

      或许后来年纪渐长,给浸这规训中,也惯了,麻木了。

      但谁都年轻过。

      青春年少,纯真炽热的时候——他是多么痛恨道德的虚伪,那规训的可憎,多么渴望天然,真切,自由。

      偏偏,他身边那乖张不驯的小奴,好像水丘生命里的一条出口,一缕清风,一串脆生生、亮堂堂的爆竹。

      故而,水丘总纵着那小厮——并非是纵着,而是,真切切地喜欢。

      水丘一言一行,总是刻板紧绷,毫厘不谬。那小厮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懒洋洋,往桌案上一伏,往榻上一歪。轻盈松弛,潇洒快活得紧。

      他又并非是单纯的懒散。

      这奴才,自小便胆子大,主意正,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

      他知道小主人心里闷,便做主把书本全抛啦,牵着小主人的手,逃出去,到外头满世界的撒野。

      他爱便爱,恨便恨,主子,圣人,天道公理全不放进眼中。

      小郎君兀自总抱着要教化、训导这厮,使之归于正道的心思,日日叫他背书,抄写,诵诗,弹琴,修身养性。

      这小厮聪慧,学得倒快,水丘小郎君快要把自家小奴培养成个小举人了——但背了,写了,滚瓜烂熟,愈不耽误那家伙大逆不道。

      “什么圣人训,小郎君,我对您说,那不过是哄咱们老老实实做奴才,不要造反。”

      这一身反骨的泼奴,一开始便是个孽障、是个隐患。

      若是遇上旁的主子,早容不得了。

      然而,水丘昭券,年少时,心中的正义便绝非圣人训里教的那样,直白,简易。

      水丘胸中,容得丘壑、峥嵘与险峰。

      即使二十年以后,当年那个被他赶走、被他裁决、被他狠狠抛下的“泼奴”——竟至于成为一个真正,快乐,造作,癫狂,变本加厉,矢志不渝的奸邪恶徒——

      水丘也没法不承认——

      他曾经那般,那般,被那厮吸引和打动。

      他的直率、晴朗,叛逆与甘冽。

      曾那样将他死气沉沉的人生颠覆,他将他整个人,撞个满怀,照个透亮。

      在年少时,那许多,许多,许多,不可忘怀亦怯于打开——只可好好收藏的岁月里——

      水丘昭券没法不承认——那泼奴于他人生的意义。

      他记得他牵着自己的手,逃出府去,到那春日与闹市中狂奔。

      记得他虽表面荒唐放诞、恣肆疏狂,落到实处,对小主人的侍奉呵护,却,一向默默无闻,滴水不漏。

      阿悦待小主人,好像手捧一件至宝。打理他起居日常,体贴周全,无微不至。好像小郎君是个仙人,沾不得一点埃尘。

      水丘一定是,一开始便被这小厮俘获了。

      清晨每每张开眼睛,衣衫,鞋袜,每一样都已经好好的预备在那里。更衣,洗脸,梳头,他都在身旁侍候,一丝不苟。

      他平日是伶牙俐齿,油嘴滑舌,轻浮没王法惯了的。

      但是他的手,那样沉静,灵巧而温柔。

      这双手给小郎君洗脸,用巾子给他面孔、脖颈上的水珠擦干;

      这双手帮小郎君穿衣,绸衣,长袍,靴袜……这双微微温凉的手,伸进小郎君颈子后,将他披散的、厚厚的长发从衣领里拢出来,好好的放到衫子外头;

      这双手给他轻轻地系好腰带和盘扣;

      最后那轻柔而骨节分明的指头慢慢地划过小郎君的胸口和腰腹,帮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情义或者会死,良心或者会死,记忆、幻梦、一切曾经,那么多静谧无闻中发生的惊心动魄——或者都被他们自己,残酷的杀死。

      但,触感不会死。

      它是午夜梦回时,昭彰的幽灵,追问的鬼魅。

      在不两立的正邪、不妥协的是非之外——

      那双手,轻盈,微妙,微带一层薄茧的,微微粗粝的,深情而疏离,已克制却仍汹涌的——触感。

      不会死。

      或者,水丘最恨,最引以为大忌的——是那厮,那狂徒,的野性和不屈。

      是野草般,蔓生的,杀不死,斩不断的生命力。

      阿悦总是挨打——那是一定。

      先考(父亲)在的时候,若非小郎君护着,那小奴不知要被老爷打死几回。

      张狂无礼的阿悦,惹是生非的阿悦,把小郎君带坏的阿悦。

      水丘家行使家法的棍棒,简直大半都因为阿悦折断了。

      那泼奴挨打的时候,固然要针扎火燎的,哇哇乱叫。

      但是,小郎君去瞧他的时候,

      他还是涎皮赖脸的笑着。

      小郎君莫为我担扰,几棍棒如何治得了我了?啊呀,我不喊得惨些,如何叫老爷心软呢。

      是了。

      这厮便是如此。

      他一辈子都活的这么,劲儿劲儿的。

      不论是对圣人之训,对道德和正义,不拘你怎么磋磨他,威逼他。

      他还这般狷狂放诞。

      和

      劲儿劲儿的。

      二十年前的,程昭悦,是那般,热烈,滚烫,尖锐。

      而小郎君——二十年前,二十年后——此生——却都是,一如既往,静若止水,淡淡的。

      他用淡淡的,不动声色,去回应——那厮,所有的热烈。

      或许,这种“回应”——甚而是那糊涂乖张的小子——根本无从察觉的。

      水丘每见到那寡廉鲜耻,不长记性,给老爷打到血涟涟的阿悦,

      不过总轻轻骂上一句——兀你这厮活该。

      至多是,一声轻叹,拿帕子擦擦那小厮额上的血,淡然说——你可从此改了吧。

      程昭悦此生,对水丘昭券的理解——似乎,总停留在“美好”、“洁白”“道德”——这些大而无当、空泛干瘪的概念本身。

      他不知道,不是所有人的热,力与爱,都像他那般,噼里啪啦,纵情地烧个痛快。

      有的人的,热,力与爱,是在冰雪之上,无声地,灼灼地燃。

      水丘便是如此。

      老爷会心软?

      呵,老爷如何会心软?

      阿悦莫不是太天真。

      水丘家先君还在的时候,便早已容不得那小奴了。

      但是老先君——无法可施。

      他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最澄明。

      昭券跪在父亲身前。面上波澜不惊。言语低沉简短。

      “父亲,阿悦是我的人——他干犯了天大的事,自有不孝子来担——谁也撵不得他走。”

      一条棍棒恶狠狠打在这不孝子头上。

      鲜血顺着那清秀俊逸的脸庞,痒痒地,婆娑。

      他对父亲,又深深地叩首。

      嘴上,仍是,淡淡的——

      “孩儿不孝——但——谁也,撵不得他走。”

      昭券讲出的话,固然从不必出口第二遍。

      他不动声色,但坚如磐石。

      这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骨骼里,何尝不是早便铸了那铮铮的,悄然无声的坚毅?

      水丘昭券,历来如此。

      他只是岑寂,寡言。将一切暗暗地,在心灵中,钻透,磨炼,消解。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二十年后,重逢。

      他们已是,一正一邪,势同水火。

      以天敌的身份,再相见。

      或者只需一场嘲弄,便可去潇洒地抵消,所有磨灭得了、磨灭不了;歪曲的了,歪曲不了的——往,昔,经,年。

      “别来无恙啊,小郎君。”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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