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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鲜有人 ...

  •   鲜有人知,那位山越社大东主,搅动风云,最终自焚而死的佞幸奸商程昭悦早年本是出于吴越国贵戚大族水丘家的一名家奴。

      程昭悦十一岁进水丘府,侍奉的小郎君昭券,恰好也是十一。那时程昭悦还没有姓程,不过蒙小主人从“近者悦,远者来”这句圣人之言里取了个“悦”字赐他。

      这阿悦自此与昭券小郎君做了个小厮。亲随,兼伴读。日日朝夕相处。这小子自来阴沉又讨好,胆子大,爱闯祸,明明是个奴才却总乖张傲慢,总引得大家憎恶。偏是总叫小主人护着。且是个伶俐的,同小主人一道读书,人家会了的,他也会,年常日久,给调教的,学问文采皆不逊于世家公子。他心气儿又高,总梗着脖子,谁也不服,很不驯地样子。唯有他小主子,语气略重的叫他声——“阿悦”——他便服帖贴的,很乖了。

      不拘于此,这阿悦还是个大野心,好本领的。长到十八岁,水丘府里这伶俐小奴便了不得了。仗着小主人慈善宠护,又御下不严,疏于过问。这胆大的小厮便撒手经营起来。先是借着管家采买之便,同西府杭州各行当大小商贾有了勾连往来,年纪轻轻,办差悉心妥帖,又极会笼络人,很是能干。绝难得的是脑子清醒,绝不贪占主家银钱,自毁根基。只去向商户们透露采买货品,倒腾信息抽成,攫得不少金银。越发狐假虎威,近水楼台,得势起来,吴越国哪个不想搭上水丘氏这等勋贵望族?这小奴最知人情世故,牵线搭桥,左右逢源。二十出头,已给抬举成了水丘家的大管事。不但赚的盆满钵满,更兼与各大族贵戚,豪强富户周密往来,关系匪浅。俨俨然半个掮客。官商勾当,利益往来,不少都由他这一处中转。这水丘家的小奴,虽地位低微,却早已是各股势力所依仗的了。渐渐的,人便更骄矜起来了。

      然而任这厮在外头如何长袖善舞,玲珑八面,惫懒跋扈。回到府里,对着他的小主子,却真真的,忠犬。
      程昭悦以为,世间第一等易事,即,小人拿捏君子。
      水丘公心软护犊,由来已久,积习难改。

      程昭悦自来,处心积虑,算尽机关,阴谋诡计,信手拈来。
      他昔年侍奉那小郎君却自来是,襟怀磊落,晶澈坦荡。
      这就使程昭悦在谦谦君子的比衬下,越发小丑跳梁,嘴脸不堪。
      但——微妙且危险的是——虚怀若谷如水丘昭券者,从不鄙夷小丑。
      外头的小丑阴谋歹毒,攻于算计——且叫他算去,与他水丘何干?
      自家小丑——他这不省心的小厮——营营汲汲,沐猴而冠,窜来跳去。
      水丘偏摇头而莞尔——沐猴而冠,嗯,可笑者,亦带几分诙谐。
      所有的小人,在自家主子跟前,总这般变法儿的讨巧乖顺。

      阿悦在外头混,口蜜腹剑,油滑刁钻。胆大包天,干的净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人家偏是都吃他这勾当。他拿金银酒色钓那些无耻鼠辈。满眼所见,尽是银乱糜烂,龌龊肮脏。

      偏是回到家,

      见到月光。

      他自认是一匹恶豺。

      恶豺却蔫巴巴,收起犬牙。

      作为一个奸邪佞幸,微妙且危险的是,程昭悦,颇风雅。他的风雅在于——擅品鉴——

      品鉴——酒,茶,美食,美人,诗赋,音律,化境——

      自然也擅品鉴——

      人格。

      水丘昭券出身高贵,亲姐姐乃吴越王宠妃,诞下的十王子,五六岁上,彼时最得圣宠。昭券这小国舅郎自己更是名动吴越的第一君子,一等一的,文武双全,琴心剑胆。不到弱冠年纪便已选到内廷,亲从第一都,做都军头,扈从王驾。

      程昭悦记忆中那许多许多,年少时,清凉如水的静夜,水丘府,后堂苑囿,清风徐徐,竹影摇曳。小主人一袭白衫,在月光下舞剑。身若游龙,白衣蹁跹。

      嗯,

      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子美的《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也是小主人教着背过的。说的,何曾不是斯人?

      这些时候,阿悦没有去凑近。

      如适才所言,作为一个奸邪佞幸,微妙且危险的是,程昭悦,颇风雅。颇擅品鉴——

      品鉴——酒,茶,美食,美人,诗赋,音律,化境——

      自然也擅品鉴——

      人格。

      水丘昭券自来是——皓皓之白,表里澄澈,肝肺皆冰雪

      阿悦,便觉得,自己脏的可要不得了。

      水丘昭券不知道,怎么他那小厮,每日外头胡乱威风,一回府里来,却蔫蔫的,且,每晚都是湿淋淋的来见他。新换的衣衫紧贴皮肤,头发也湿濡濡的胡乱束起。

      水丘笑问:日日在外头撒野,怎的?心虚么?要洗掉一身酒气?

      那小厮坐在地上,脖子一梗,怄气似的,酸唧唧起来:不曾——小子一身铜臭,没的辱没了小郎君高洁。

      水丘瞧他这般撒癫发痴,也不气,也是司空见惯,知他在自己跟前总这般孩子似的小性儿。见他头发没有擦干,湿湿的粘在两鬓,撑不住笑,问他——

      小杀才,这下赶是真要做“沐猴”了?

      两个人便都在月光下,大笑起来。

      自那以后,“沐猴而冠”这个词,在水丘和程昭悦这里,便是个,月色温柔的,典。

      夜深无眠时,小郎君还在厅里读书,那小厮便也不睡。轻手轻脚地进去换了盏茶,给主人披了件衣,自己静悄悄,黄犬似的,乖顺地往主人脚下蹲坐。

      睡去吧,阿悦。水丘说,膝盖碰碰他。

      不困。阿悦说,头一歪,在小郎君膝边靠着。把一个大大的哈欠硬咽了。

      真静啊,只有那促织声,凉夜独鸣。

      唱只曲子听,阿悦。水丘说。

      阿悦便轻轻地唱起来——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惟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二十年了。二十年。

      小主人原来,也会老啊。

      二十年。

      程昭悦日复一日,变本加厉,做一个,快乐,造作,癫狂,还带点病娇的——矢志不渝的,恶人。

      二十年后,山越社大东主程昭悦把另一位鼎鼎大名的吴越君子——慎温其——捉起来,给人家拷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
      忽的就生出个悚然的想象——

      若是,水丘昭券落在自己手里,这般白衫破碎,鲜血淋漓,如玉的面孔,惨白消瘦,仍那一双净澈眼眸,不改坚毅与清冽……

      他若在那光景下,血淋淋地,淡然望他——就如少年时,小郎君宽和、温厚地望着自家犯错小奴那般——

      程昭悦打断了自己,一手扶墙站定,吃力地,喘上一口气。

      只这一闪而逝的假想——便仿佛,搅烂了他自来坚硬狠辣的心肠。

      他擦擦额上冷汗,颤颤地,狠实实扑扑袖子,色厉内荏,维持一副刁钻,恶徒模样。

      程昭悦最憎君子。

      坦荡无私,铮铮铁骨者,真真可恨至极。

      他总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们杀光灭尽,剥皮抽筋。

      戴恽、慎温其、沈寅、天杀的吴越国,天杀的那帮子自以为是、高贵骄矜的王子皇孙。

      哼。

      他非得践踏他们,羞辱他们,摧毁他们,磨灭他们——他狭隘阴鸷的心胸,方舒畅解恨。

      但是,程大东主自当清楚——

      抛却必要的筹谋算计之外——对上述人等,他皆是额外的,私怀怨恨。

      然而,所有的私怀怨恨——又不过皆是——

      迁怒和荼毒。

      说来好笑——

      程大东主,心狠手辣好手段,却原是个怂的。

      他从来不过拿——戴恽、慎温其、沈寅、天杀的吴越国,天杀的那帮子自以为是、高贵骄矜的王子皇孙——这帮子近似者——泄愤撒火。

      说来好笑,程大东主要报仇——却终生,蔫蔫的,避开真身。

      二十年。

      程昭悦总在,耿耿于怀——

      人家明月皎皎,自来,容不得,一只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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