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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固执之心 既是外来货 ...

  •   一副年老的躯体,头发花白,应声倒地。

      留下的,只有脖子上泛红的掐痕与双手抖得像筛子的年轻人,还有一地的血。

      窗外车轱辘滚过,喜鹊也叫了三声。播种的时候到了。

      然而屋子里的两人,谁都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吴秋山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不是故意要杀死自己的母亲的,他爱她,又怎会因激动而伤了她——这不是事实。

      他的脸泛红着,因呼吸与心跳过速,有些头晕。

      扶着墙站定,吴秋山回想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母亲无法忍受自己一副女人模样,而他明明满怀期待与欣喜地展示。

      明明小的时候,母亲一直把自己打扮成女子呀,怎么会这个反应呢?

      为什么满脸的厌恶与嫌弃,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怪胎。

      可是母亲,一切发生的最开始,是你造成的呀。

      母亲不与他住在一起,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他才满心欢喜,打扮为女子的外形想让母亲高兴。

      为什么嘴里要说出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指责自己呢?

      吴秋山用手轻轻摸着母亲脖子上的痕迹,心想,自己的指甲何时那么长了?还有腰间的捅痕,汩汩流出的血液,明明是把用了十年的餐刀,还是那么锋利吗?

      他用手使劲儿按住伤口,地上的血液让他看到了自己狰狞的面孔。

      不要,不要。他不要当女孩,此刻汹涌的爱从胸口涌出,梦似乎顿时破碎——他不是芸苔,他是吴秋山。他要自己的母亲醒来。都怪芸苔,都怪芸苔,是她杀了母亲。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伴着些焦急,摸着自己的男性特征,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杀了芸苔。

      “娘!娘!我帮你复仇了……我帮你复仇了!”

      随后,光着身子用那脱下来的衣物不断擦拭地上的血液,一遍遍擦净。又眼睁睁看着,等待那血液流完后,慢慢收拾。

      待该做的做完后,吴秋山洗净了自己的身子。

      烧毁了芸苔的衣物。证据,变成了烟雾。

      废了老大劲儿把人抬到床上,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让这里的证据消失。无论是血迹,还是任何有可能揭露他的东西。

      所以放任尸体腐化,膨胀得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同时,又编造出一个故事,将自己的杀人事实掩埋。

      然后,去了偶局,因为想要自己的母亲活过来。

      吴秋山因为身型,伴作芸苔也未有人怀疑过。在市井之间,在人群之中,她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证明自己,借以芸苔的身份,来找寻着自己的价值与内心的渴望。

      作为女子,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她在镜子中看着最真实的自己,柔弱,善良,可爱,坚韧,努力,为自己着迷,为自己装扮。走在街上,也万分轻盈。她没有任何的压力与坏情绪,因为真诚善良得太过真实。

      而一旦变为吴秋山,他看到的,只是披着温顺外皮的狼,一个日日需要到寺中吸收阴气的疯言疯语的人,虚伪的,失去自我的,在他人的评价之中浑浑噩噩度日的男人。

      芸苔默默帮助着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给孩子们温暖,给无家可归的人们送去衣物,于太阳之下,大口呼吸。而吴秋山,只是一个自卑的菜农,在每日的忙碌与泥泞之下,维持着那个早已坑坑洼洼的体面。

      只是那群孩子,只知道芸苔,不知道吴秋山,他也不清楚为何能认出她。

      哪有什么一夜白头,芸苔娘子。吴秋山都清楚,只不过是用来自我欺骗编的故事罢了。

      可却因为这个故事,让芸苔杀了他最爱的人。

      他继续骗着从偶局来的那些人,故意让屎尿倾倒一地,掩埋一直在他脑子里出现的血迹还有血腥味。

      可实际上啊,那些痕迹,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

      哪有什么卜师,那不过是他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他身上丧失的气,是他知道,芸苔要来救他,他将彻底变成芸苔,也只有芸苔才能承担住这一切。

      哪怕原来的芸苔是他编造的,也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是马上,芸苔就要真正取代吴秋山了。马上,吴秋山就会真正的消失。

      “我听到了你的诉。”弋青睁开眼睛。在她脑里出现的片段,也就是这件事的真相。

      吴秋山知道是自己杀死的母亲,可他不敢承认,反而销毁了所有的证据痕迹,甚至将所有的行为,自我合理化为是他虚构化的人物所做,而芸苔,明明也是他自己,外形装扮过后的他自己。

      可是现在,就因为他仍然不敢面对,一直无法面对,导致芸苔将变成真实的人格,而不仅仅是一个编造的人设。而这个人格,将一直吞噬吴秋山的气,直至消耗殆尽。

      “现在,我将实现你真正的诉。”

      弋青朝着偶吹了口气,又念了一段咒语。那偶,竟走起路来,在月光之下,从山上走到了行街2号,钻进了门缝里。

      在吴秋山安睡之时,那偶爬上了床,钻到了尸体的嘴里。那嘴被撑开得大极了。然而在下一秒,那床上的尸体,居然坐了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而偶,也消失了。

      左远已经睡去。因为此时已经很晚了。油灯在桌上摇晃着火芯,墙上印照出她飘摇的影子。

      弋青从他的兜里搜了搜,寻出偶牌,又将自己手里的一块叠了起来,揣到了怀里,随后走出了没有门的家。
      这次的诉圆满解决,依旧没有任何插曲。不,左远是那个插曲。

      明明在他人的话语里,吴秋山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呐,可他却太过自卑。

      杀人案件一般要报告刑局,特别还是弑母,多少也得鞭尸无数。

      只是,吴秋山恐怕现在已经死了。还留在那母亲身边的,是芸苔。她已经没有必要上报刑局了。那恐怕只会再同时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深夜回到柳树巷,她看到屋里亮着。是老黑。

      她将偶牌又往里塞了塞,又将新刀往袖里塞了塞,手指蜷着袖口,推开了那扇门。

      “回来了?”

      “嗯。”

      “刑台好玩吗?”

      已经接到下一个委托了——刚想说,却换了一句话说出了口。“好玩啊。想去?送你进去。”

      “什么理由?”

      “不教养子女罪。”她编的。只是因为随着长大,她与老黑似乎开始疏远,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讨厌这样。

      只见一环刃朝她飞来,她一躲,却仍是被环刃割到了肩膀。

      随后,环刃掉落在地上,发出好听的鸣音。

      老黑从摇椅上起身,转脸过来,却见一道光影朝他面部刺来。他未躲开,那刀尖稳稳直刺双眼正中,仅仅只差一片纸的距离。“谋杀亲师罪。”他用食指与拇指捏住停住的刀刃,从衔接处流下两道血痕。

      “既是外来货,捡来干什么?”弋青指那环刃,她第一次见,估计是老黑去哪里淘的。但同时也暗指她自己。

      老黑未答,目色平静深邃,双手抢握住弋青的手腕,使其脱力,刀也咣当掉落在地。“你输了。”

      然而在语音刚落,却不知弋青何时嘴上叼了刀刃,一个翻身,挣脱禁锢,嘴里吐下刀,刚好落在手心,朝他脖颈冲去。

      “我输了。”老黑目光闪烁,直到刀柄贴到了他的脖颈上。而弋青的手心,由双刃割下汩汩血液。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用再留在柳树巷。这里只会限制你。”

      弋青听到老黑这么说,只觉得憋屈。有话语煽动着她跳动的眼睫,然而她用手指抹去刀上的血迹,又弯腰捡起另一把刀,好好收起,最后未说出什么话,趁机正蹬了老黑一脚。

      “噗——”
      老黑吃的独食,吃多了,此刻受这一重脚,胃里翻江倒海,立马吐了出来。

      “活该。”弋青没管,任其吐着。
      老黑捡了她,把她放在这里,柳树巷33号,如果不是老黑,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弋青。

      她回想起吴秋山对母亲的感情,同样不知道现在她对于老黑的感情。

      吴秋山其实夹杂了一些偏执的爱,芸苔这个角色,从根本上来讲,也只是他想要成为自己的母亲。

      弋青始终无法离开柳树巷,是她无法离开老黑。那她想不清楚,她与吴秋山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明白那份爱,会给她的命运带来什么影响,会让她走向哪个方向。“师傅,”弋青最终开口,“我真的错了吗?”

      老黑仍在吐,举起手,似乎示意等待。而吐完后,擦了擦手,又去拿铲子将呕吐物铲起,刮得地面吱吱响。

      弋青看到月光在老黑走出走进的身上洒下光辉,门外的环刃吸收着月色,似乎在遥遥讲述着流淌的故事。她将环刃捡了回来,挂到墙上。

      屋里墙上挂的全是老黑从外边搜罗来的武器。挂满了整面墙,老黑引以为豪,

      “我不想要你被埋没在这里。”老黑说。从门外进来,衣物褶皱带来些风。

      弋青借着月色思考着,老黑说出来的话等于零。因为她一直知道师傅的意思。只是她自己太过执着,无法放下这里,无法放下老黑。只要无法放下,便永远不可能开始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二)固执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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