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刑台之牢 胡七!你欠 ...
-
绳道,二十四时,不停轮换。
拉绳者选择通过劳动来上交予这座城市以赋税,而这里的城主也需要回报以百姓福利。
这样的关系艰难维系着,哪怕在几百年后,城市已亡。
绳道跨过河流之后,便来到耕种区。
这里大片大片的粮食,从劳工一无所有的水滩上撒下第一粒泥土开始,十分壮观。
人们建立城市的过程中,分了土地,同样作为劳役。从此,一代一代,便扎根于粮食反复生长的过程。
一年又一年,谷物衰荣,轮换,也渐渐踩出一条道,由劳动者从外资源地背回一批批沙石,向里建造了一座座庙宇,休闲场所,娱乐场所,官办,民办机构。
也同时生出了人心的安稳与黑暗。
风扑在弋青的脸上,而刑台,也马上就到了。
各种严酷讨命的刑罚安扎在那里,可从外观上看去,也只是一座带有宗教神秘色彩的寺庙群。
弋青下了绳道,一个面色威严,脸上刺墨字的看守官迎了上来。手里握着上端满是刺的警示棒,声音震彻天际。
“干什么的!!!”
她附身低头,以示屈服。又瞬间用衣袖捂脸,抽泣出声音,使对方放下戒备,“草民乃胡七之妻,前来探望。”
官员明显顿时有些木讷,此刻又前来一人,脸上仍旧刺有相同的墨字,眼角也因墨迹沾染,变得乌黑。
弋青缓缓放下衣袖,抬眼故意向着他们看去。
她的眼睛十分独特好看,盛装圣水,处处生情。
“大人,若是我见不到他,我怎能独活?”
“进去吧。”后面来的那人说道:“明城有例,应允探视。”将门打开。
例指过去一妻,因丈夫刑转刑台,而在刑台门口自刎。城主体恤其情,所以开后例。
其实只是那妻的尸体,绊倒了那日恰巧来巡察的城主。
弋青转身进入,同时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只是进入之时,感受到了视线与衣袖被摩擦了一道。转头一撇,瞬间明白。
既是这样,早知道就不费神了。卑躬屈膝,似是作了女子就该柔弱的代表。若是这样,那进退游刃有余的智慧,她宁愿不要。
那两变态摸了个空,又遭到一道铁刃般的眼神的收割,顿时转回了战斗状态,紧握手中的武器,一左一右。
脸上刺墨之人,都是过去的亡命之徒。不过作为皇室亲戚,便刺字加发遣看守,反赋予他们权利。
毕竟刑台多有越狱之人,他们可以既发挥自己的本能,又行“正义”之名。
而弋青却从一副冷面变得大笑起来,没有与他们相搏斗,只是迅速跑入漆黑之中,笑声顿时有了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看守官一人留守原地,一人去追弋青。
跑入后,发现地面竟是最高层。
头顶空洞,弋青的笑声回旋在穹顶。她虽停止了大笑,可依然回溯着她的笑声。
西周环绕兽面,与外圈石墙上雕刻的佛面像截然相反。气息凝重,闷冷。
听到后方追寻的脚步,她判断仅有一人追来,脚步声急促,间隔小,快而狭长,步伐不重。她猜测,是较瘦高一些的那人追来——打得过。所以不用急。
她握紧了刀柄,顺着环面潜下楼梯。
脚步愈近,她算好距离。
然后,回头一敲,那看守官栽下了楼梯,将要往侧边跌下深渊,弋青一拉,使他正好躺在楼梯上,陷入昏迷。
她摆了摆对方的身子,使看上去正好坐在楼梯上,只是脑袋怎么也摆不正。
继续下行。
弋青不明白,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的人,要被关在这样的地方。连最后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
究竟是谁,最先创造发现了人类的善与恶。
墙,是一层又一层的岩层,夹杂着些青铜片,土瓦,还有骨骼。一道道抹了些掺杂了金属的黏土在上面,没有规律。
留下些缝隙与空洞,外面的亮光得以透露进来,照出雾气般的尘灰。弋青想起了那些拉绳的劳工,在此刻,她仿佛也加入了进去。
麻绳蹭破了衣物,又将肩膀磨得破烂不堪,直到长茧。
借着建设城市的名义想着能够因此分一杯羹,却被牢牢困死在了黑暗之中。没能等来解脱的时候,却在与他人的攀比之间落得了终身残疾。
而那些灵光一闪的人类,在奉献了他们自己之后仍不满足,在优劣之间选择了自己的名誉,却永远不会想得到,在之后的废墟之下,埋藏着多少人的生死与痛苦。
虽然城主作为城市的名义同样奉献出自己的劳力,财富与精力,可是,他在地面之上。
墙上规律挂着些凶兽的青铜面像。有的已经生锈发红,看起来更加斑驳可怖。
很快,一间间宽大得惊人的铁牢便出现在眼前。
狭隘的空气刚好够用来活着,却不能够有剩余的用来思考。
高大的空间关押着仅仅是他的万分之一的人类,没有任何的人身限制,也没有任何的器物,而每个人从上方看上去都长得一样,没有任何蔽体的衣物,连毛发也没有。
“胡——七——”弋青深吸了一口气,大叫胡七的名字,这是找人最快的方法。
声音就像从更高更远的地方滑来,找不到其出处。
与此同时,犯人们却狂躁起来。随着她不断走近,她看到那些白皙的皮肤耷拉着,颤抖着。黑漆漆的眼球望不见底,四肢如猴子攀爬平地,缓慢地握上了细铁柱。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她环绕着,此刻离犯人很近,弋青又叫道:“胡七!你欠我的三头牛,还有一块地——!”同时探查着那些面孔,谁是胡七。
找到了。
不算难找。胡七是最后入狱的,行为与其他人都不同。
他只是蜷缩在墙角,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蟑螂,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一般,甚至害怕声音。
“胡七。”弋青走到胡七的牢房前,却仍离胡七很远。“我去哪里拿你欠我的牛与地。我替你消灾了吧。”
胡七抬头,似乎认出了弋青,可仍具有羞耻感,把自己捂得更紧了,“恩……恩人……”
一个壮汉,却一把泪一把鼻涕迸溅出来,同时角落里涌出一滩水。他失禁了。
“我……我……”
“不要怕,放轻松,慢慢说。”弋青蹲了下来,揉了揉僵硬的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牛和地在哪里?”
“红……红……红……”
“红丹巷?”
“呃……呃……”光秃秃的壮汉用力点着头,显得几不协调,同时右手用力抓挠着左手的手臂,只是无济于事。
因为连指甲也被拔掉了。
“是几号呢?”
壮汉摇着头,挑起上嘴皮,露出牙龈,上牙左右滚动咬着下唇,面部无法控制。脸颊提起鼻孔,漏出空洞的鼻腔,一直摇头。
弋青放下嘴角,这对她来说太难维持了。站起来瞬间离开了。
上去的时候,看到另一名看守者正从楼梯下来,神色僵硬,严肃。
她眯了眯眼,有些困了。迎面追了上去,那男人似乎是没料到,呆呆站着看着她,她一手把那男人打扒在墙上,掏出刀,用同样的方法将人锤晕。
“会醒过来的。”她提起那人的后衣领,喃喃道。把人拖到后面,拖上楼梯。“我真是大善人。”
经过另一个看守者时,又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拖着上去,送到大门口,让他们两背靠背坐着。
她搜了搜他们的口袋,找到了钥匙,锁起了大门,又放回了原位。
刚要走,似乎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冷着脸给了两人一人一巴掌,“无耻。”
那两人便无法维持背靠背坐着的场景,往旁边歪倒,摔在了地上。
似乎心情愉悦起来,弋青拍了拍手,又取下眼球分别吹了吹,放到眶里,蹦跳着离去。
红丹巷弋青知道,丹娘就住在那里。是原来住在柳树巷三十二号的邻居,后来搬去红丹巷开了个绣坊。
生意也越来越好,丹娘老是说,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丹。
丹,井中有朱砂,吉祥,生生不息。说,红丹巷就是她的福地。
人人都说,丹娘一定是借了他人的气运,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生意。
而只有弋青与老黑知道,丹娘做了一辈子的针线活。
女子行:为寺庙制品,记账,礼教之事,不能从政事,不能念理数。
因为一个规定,就限制了众多女子一生的命运。
丹娘便是其中一个。她在自己所建造的房子里,过完了前半生,学了绣艺,更偷学了一屋子与经营技艺有关的书,从未有过怨言。
弋青的缝制技艺便是丹娘教授的,她不选择当制偶师,是因为她制偶的技艺永远不比丹娘。
而丹娘无心制偶,只想从商。
她想丹娘了。
坐上返回的绳道,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至少知道了牛与地在哪里,总不会饿到肚子的。虽然红丹巷很大,人很多,不过胡七的遗像都贴那儿了,应该会找得快一些。再不济一个个问,总会问到的。
她决定,去丹娘那里吃饭,顺便问一下胡七家的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