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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绳道之尾 弋青摘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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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青摘下了自己的眼球。
柔软的柳枝分别拴着两个眼球,挂在木杆上,一摇一晃。
兴许动作太大,其中一个猛然散落,甩到了地上,往后滚落。
“给你。”旁边出现一只手,展开,眼球被厚重的手掌载着。“这次的怎么样?”
来人声音温厚,俯下身来,衣袖自然垂下。
门口正对的风吹进,轻轻撩动棉纱质感的衣袖。
“不错,可惜蓄能太短。”弋青捏起眼球,又重新挂到柳枝上。
柳枝新鲜,有露水顺着淌下,浸润眼球。
弋青捏造着手上的泥土,指缝里掐进了些黑色的颗粒。她的脸部不带有任何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对泥土进行揉捏与搓造。
“我要去一趟刑台。”感应到来人第二只脚即将迈出门槛,她说道。
来人停滞一刻,随即声音已从门外传来。“嗯,注意安全。莫逞强。”
刑台位于绳道之尾,渔河正上,是死刑犯的处刑之地。
月余前,一个壮年男子大迈步跨入了这里,柳树巷三十三号。
“嘿!”
“嘿!叫你呢,没听见吗?”
“这里能听偶是吗?”
弋青展了展身上的褶皱,手上的一丛蒲草搓了搓,“qunqun”地发出了声响。
随即,她脚尖点地,暂停了摇得吱哇乱叫的木摇椅。
只听得声音高度有所变化,男人跪倒在地:“求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弋青起身,摇椅又开始晃荡。一片柳叶落到椅面。
“女人?”
在一张震惊的面色下,她做样子般将男人扶起。“用什么和我交易?”
“三头牛加一块地。求您了。”
男人虽壮,却身材短小。过去的力气活使他的指甲变得厚而乌黄,颈部隆起一个巨大的包,头巾也没能遮住。鞋子却干干静静,襟领也整齐地陈列着。虽是粗布,却素雅洁净。
弋青点点头,表示同意,给男人搬了一个椅子。而她又坐回摇椅上,压住了那片叶子。
男人却突然有些拘禁起来,双手交叉,双臂夹紧,不停揉搓。
最后开口道,操着一口自创的语言音调:“路旁卜师说,下月我命数将尽,一块石头会压在我胸口上,彼时我将气绝。”
“卜师?”
卜师作为正当职业得到经营的许可,由卜局统管,分为游卜师与定卜师两类,需要到卜局通过考核,才能取得职业徽章。
在路旁的卜师,也可以说是实习定卜师。因为缺乏资质,而特许批准自找生意。
“对对,我不想死,所以才来找您。
我还有妻女要养活,我不能死。
噢,对了,这是我的偶。”
男人从裤兜掏出一个看起来精巧的偶,针脚细密,形态小巧。用手握着,一下子显得男人又高大了几分。
这是男人的妻子亲手做的吧。因为其仅仅是一个偶,没有气息。
而且要专业的制偶师制偶,并不便宜。
“求您了。”说完,男子又要跪下哀求。
只是,“这没有用。”
“什么?”
那张脸突然被放大,慌张起来。眼球鼓了出来,嘴唇下拉,颤抖着。
之所以需要制偶师的存在,不是因为技艺有门槛,也不是因为普通人做的不好。而是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偶要真正发挥作用,必须点燃委托人的毛发,加以特殊草药熏染材料。此为吸取人气。而草药材料,也只能于偶局申领。
在制作过程中,需一半时间于太阳之下,一半时间于月亮之下,使其获取天气。
制作完成后,则需埋置泥土之下,所谓吸取地气。
获取天地人三气之后,要发挥其作用,还需送予听偶师处,获取灵力。
弋青,便是一名听偶师。
她也会制偶,只是更擅长听偶。
“没有用。”她又重复了一遍,摇晃着摇椅,语气缥缈,也没有任何解释。
不过她想起那两头牛和一块地,心想好久没吃肉了。
到时候地交给老黑,他应该会扩大自己的小菜园,然后再让牛生下小牛,岂不真正实现自给自足?
“不过交给我便好,我有办法。”她接过偶。手感不错。制这个小偶的人,手艺精湛,完全堪称完美。只是制出的偶样有一个奇怪的地方——线拉得实在太紧密了。甚至似乎因为被拉断了几根,而看得到接口。哪怕已经尽力去隐埋那些小疙瘩,却还是不经意漏出来几个。
弋青看了眼男子,问道:“你的娘子做的吗?”
“对的。
她很擅长,听说找听偶师需要带偶,所以揽下了这活。”
“为什么不找制偶师呢?”弋青翻看着那个偶,越觉不对。
甚至看到了一块染到偶背部的血迹,似乎是刻意涂抹。
男人隔着头巾挠了挠头,眼神失焦,“她说贵,不让我去。”
弋青起身,提来一把刀,甩在手里,提起男人的头发,咔擦割下一大把头发。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似乎被夺舍了一般,一直“哎呦哎呦”地比着嘴型,哪怕弋青已经松开。又念叨了一句:“疯婆子。”
弋青伸直了拿着偶的手臂,将偶抬得与男人的脸同高,看着偶,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自己的嘴前滑了一个U形,随即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说道:“我在救你。”
风吹起了摇椅上的柳叶,原来仍是一片绿叶。顺着风,混到其他落叶的行迹中去了。
而男人又恢复了原貌,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好……好……谢谢您,您是个好人。”
而弋青又回屋,拿出一张纸出来,偶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这是契约,签了它。”
纸张在两指腹中间夹着,风把纸吹得皱了些,最后落下了用手指蘸着墨划下的几个图案符号,晕得墨迹混了起来。
不过仍可以粗略想象出画的什么——三头牛,一块地,波浪,一个偶。
波浪该指物的变动与交换。
她制好了男人的偶,并且使其拥有灵性。而男人却一直未回来找她拿偶。
在某一天,那个偶突然消失了。
弋青知道,那偶抵命了。
可是之后,那男人也并未送来那三头牛和地。
后来,全城传遍了男人的画像,一张死刑通知书。
上面写道:胡七,于七日后满月日刑台行刑。罪行为:
叛工。
也就是要么其未按期以劳务上税误了工期,要么其毁坏了设施。
胡七在刑台。
原来是这样,身不由己,那值得原谅。
既然这样,就由她去讨要那牛与地。
弋青制好了自己新的眼球。
她扒开了自己的上下眼皮,露出了黑色的空洞。
尽管老黑已经处理过,却还是留下了黑色的溃烂。
她把眼球塞了进去。
眨巴了两下,其会自动恢复到正确的位置。在表面上看,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的眼睛更加明亮好看。
因为,眼球是她自己制作的偶。弋青想要一双漂亮的眼睛。
能看到了。
抬起镜子照了照,确认无误后,便从抽屉里搜罗出之前胡七所写的契约书,打算去一趟刑台。
去往刑台,只能走绳道。
不远,半天便能到。
趁运行暂时停止,她跃入载人木箱,木箱下坠一分。很快,便快速运行起来。
行一段路,偶然能借着角度与光,透过绳子钻入地下的小孔处,看到地下通道的拉绳者。
偶然间,居然与其中一人对视。那眼神,就像是安稳游在河里的鱼被打捞上来后的样子。
这个地方常年湿热,在生活区之外的农耕区建有巨大的水库。引水下行,一道道河流便穿梭其中。有的直接走过,水不沾鞋底,有的却因为上一个雨季的积累,而形成了浅泊,人们便只能住在屋顶。
所以在这个城市里,便出现了两种差别较大的生活方式。
绳道行驶一段时间,会暂停一段时间,供行人坐上木箱。而即将运行时,拉绳工人便会在地底摇铃,提醒不要再上来了。
而就在摇铃停止的那一刻,弋青的脚下从砖瓦,转向了大片水域。
原本排列在街道两侧紧密挨着的房屋,逐渐稀疏,星星点点从水里露出头来,大部分已经被水埋没。
可是仍然有居民选择居住在原来的房屋,他们将原来的屋顶拆去,加高建造了围墙与遮阴棚。雨季再修建上屋顶。
又建造了小船,用绳子拴住,停泊在屋脚。
这样岂不很方便,洗澡直接入水。
想到这儿,弋青便扒着木箱边缘,蹬了一下,木箱倾斜,她十分自然地掉落水中。
果然,很适合洗澡。
浮至水面时,听到前面木箱惊呼:“有人落水了!”
不过木箱速度很快,马上便听不见声音了。
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没了兴趣,便游向离绳道近一些的房屋。
本打算好用手干爬,却看到房屋上挂有梯子,可以凭梯子爬上屋顶。
于是爬上屋顶,又“砰”地跃进了木箱。
弋青把外衣物蜕下,拧了把水,挂晾到木箱边缘,此刻却看到后面的木箱里坐着一个男人,盯着她看。
她对着那人,把自己的其中一个眼珠扣了下来,又对对方比了一个抹脖子伸舌头的动作。
结果那人直接被吓得连连后退,然后转身跳入了水中。
她又把眼珠放回了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