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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糟糠之妻 我会自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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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傍晚休憩之时,丹娘门前却一大批人,吵吵嚷嚷。
有倚靠门窗露头劝架者,有捂嘴面窃窃私语者,还有关起门窗嫌太吵者。
主角是丹娘和一位丰腴女子。
弋青走近,丹娘朝她摆了摆手。那女子身着款式面料,明显是丹娘绣坊所制。
只是有一金丝长线卷起,积攒在地上。女子怒目切齿,一手叉腰,一手指地,气喘吁吁。
“明明是你们家衣服做工太差,怎么怪起我来了!”
弋青会意,走到一边,乖乖等待。只听见前面两位妇女讨论着,说:“衣服被勾到散线不是很正常?她这真的对吗?”
“哎呀你不懂,这散线呀,明明就是店家的问题。
虽然是被东西勾到,可是这要是好好理论理论,能受赔到好多财物呢!”
“这不好吧。”
“我猜呀,是她故意的,你看着吧。”
弋青观察向那件衣服,除了那一长条散开的丝线之外,还有着很多凸起的丝线,毛疵扎着,不平整。头发上,挂着一个小毛团,裤子上,还有一条细长的小线头沾着。一看就是故意为之。
有些担心,可她相信丹娘。
因为当第一片霞云沾染腿间时,是丹娘帮她解决的;当被老黑误解难过时,她找的是丹娘;当情感上感到烦躁难过时,是丹娘不厌其烦地引导她。
虽未有任何血缘关系,可胜似娘亲。
只见丹娘走上前,耳上附着的银饰品摇晃着,那脚下轻巧,似是早已有了解决方案。
丹娘从腰间抽出细针线,拉过长线,一圈一圈裹卷着,一放一戳一拉,隐藏的银针在丰腴的腰间穿梭。
那女人哪敢再乱动,表情木讷,僵硬地抬着手放任那银针在自己衣物上穿梭,生怕动一下刺穿了自己的腰间肉。
而原来松散肥胖的衣服逐渐在妙手之下精神起来,腰间赘肉被衣服版型所修饰,一下消失不见。
而丰腴的女人原来那使人自卑的身材也一下立体起来,在人群中发出的赞美与嫉妒使她忘却了自己的来意,现出孩童般亮晶晶的眼神与微笑。
“真不愧是丹娘。”
“难怪人家越做越大。”
“这那么简单,单纯秀场呢。”
“好了。”丹娘将针线插回自己腹前的腰包中,做了个扩胸运动,“好了,各位,在我们绣坊要是质量发现问题,免费退换。”
“什么?免费退换?那么好?”人群骚动起来。
“但是,如果有要与我比量绣技的,我也随时欢迎!”
“她这话什么意思?”
“隐射那女的呢,说欢迎你去砸她场子。你敢吗?”
此刻人群开始流动。背后窗户上趴着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剥豆,烛光染黄了窗纸。
那丰腴的女人羞红了脸,呆呆站在原地,要强地仍不愿下那台阶,目光跳动在眼里,说:“既然这样,这次我就不要你的赔偿了。”
丹娘呵呵笑着,拍了拍她,“没事。”然后勾头往门内叫道:“温姐!选匹最好的布料出来!”
一位素衣温婉中年女子抬着一匹布料出来,眼中内敛,文静,将布匹朝丰腴的女人送出。
丹娘补充道:“既是这样,我们不要这笔生意。”
那女人被气得胸脯一鼓一鼓,抢过那匹布料,似乎又觉得面子既失,心里不平衡,抬起手要打人。
却是朝着温姐的方向。
弋青拦住了。
手臂骨头的硬度似是伤到了那女人,女人“嘶嘶”地吸着冷气,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抱着布匹转头离去。
“谢谢。”温姐含胸抬眼,看向弋青,露出一双理智的眼睛。
“温姐,丹娘。”
“阿白囡囡。”丹娘回应。白,单字。是老黑给她取的名字。弋青嫌土,不喜欢,给自己改了名。
“囡囡,你是不是肚子叫了?”
“没有。”
“温姐已经做好饭了,走走走,吃饭去。”
刚刚的确没叫,不过现在叫了。弋青觉得耳朵热热的,有些羞涩,却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被丹娘推着腰往里走。
穿过店内,背后是院子,吃饭睡觉的地方。
暖暖的。
坐下来,饭菜都在桌上了。丹娘把灯线拉下,后坐了下来。
说:“老黑是不是欺负你了!”把披肩一脱,“我揍他我!”
温姐低头微微笑着,往嘴里送进一团饭。
弋青点点头,装作委屈,往丹娘肩膀上靠去,撅起嘴。
这个表情对她来说难度太大。
“老黑不关心我。”
不过也是她的真心话。也没个问候,就说个“注意安全”就没了。刑台那么凶恶的地方,那么多死刑犯。
丹娘轻轻拍着她的身侧,温柔说道:“好,好,我帮你揍他,我帮你揍他。”耳饰上一颗颗银珠蹭到她的脸上,有些冰凉,伴着丹娘的热气。弋青一下有些害羞,身体僵硬地坐了起来。
“我想要老黑多关心我,多与我说些话。”
“好,好,丹娘知道了,丹娘帮你传达。他这个坏人,对我们囡囡不好。”一边说着,又一边往弋青碗里夹菜。
“丹娘,我这次来,主要是来找你,次要有一件事。”
温姐放下手中的筷子,也不继续吃饭了。虽仍低着头,却有要加入到对话中来的架势。
“我知道。”丹娘回答。
弋青有些震惊,脑袋疯狂运转,没想出其中的关联。
丹娘也缓缓放下了筷子。吞咽完嘴里的食物后,与温姐共同抬头,一同看着她。
“温姐是胡七的娘子。
是我推荐她让胡七去找你的。你会帮她。”
原来是这样。温姐本是绣娘,也难怪手艺了得。
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姐出了声,但仍低着头,声音温吞:“谢谢。”
“可是我救了他。”弋青说。
“我不要他死去。我要他在痛苦中死去。”这句话语速很快,而她也看到了温姐的眼泪,滴答陷入米饭里。
“我听到了。
偶都告诉我了。”
温姐所制的偶与她的血液相缠绵,在熏染的时候,埋藏的时候,顺着天地人之气,一点点沾染着偶身的每一寸。
于是,那便不仅仅是一个承担着委托者愿望、诉求与恐惧的偶,更夹杂了委托人之妻无数个深夜的愤恨与无助。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我不要暴力,也不要为奴。
我恨你,我要让你感受与我相同的痛苦,我要让石头压碎你的胸口。
不,这远远不够!
那么女儿所承受的痛苦!谁来承受?
每晚,每晚。】
胡七的妻子承受着性暴力,而女儿,也遭到猥亵。
他们不需要暴力者的解释,社会带来的压力是不足以成为理由的。
她不知道血液对偶所起的作用,只是在痛苦下不小心戳破了手指,染到了偶身。
“温姐,让他去柳树巷三十三号找听偶师吧。她会帮你的。”
于是那个偶,被揣在裤袋里,走上了黄土坡。而她的痛苦,被弋青所注意到,被听偶师所听到。
偶,推下了未完成的建筑顶端上的砂石,砸到了胡七的胸口上。同时,替胡七消灾,死去。让胡七承受那胸口碎裂的痛苦。
以及,因为胡七是主负责人,建设有误,耽误工期,而犯了叛工的罪行,被关入了刑台之牢。
他,将在痛苦中死去。
而温姐及女儿,得以恢复自由。
“我也在为这个家每日努力,我也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可是,他凭什么就能以压力为由,施以我们痛苦呢?”那双理智的眼睛憋住了眼泪,“我想不到了。
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我会自首。请你帮我最后一次,小师傅。”
弋青别过头,她做不出任何安慰的表情,只是说道:“三头牛,一块地。”
“什么?”
“胡七还欠我三头牛和一块地。而偶也实现了你的诉求。所以,你来还。”
温姐哪里有三头牛和一块地。尽管胡七即将死去,但她并不能获得受刑之后的遗产。就算是自然死亡,也无法获得。
那三头牛与一块地,早就被城建局握在了手里,等待着下一个劳工的接手。
温姐有的,是她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还有一个女儿。
“我没有。”
“那你哪里来的底气入刑台?
是还想与胡七见面吗?”
“妈妈——”
此刻一个小女孩,看样子七岁左右,揉着眼睛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温姐的腿上。
弋青接着说:“我也不会与偶局报备,他们也查不出来。
丹娘你呢?你打算好帮她养娃了吗?”
“温盈。”丹娘看了弋青一眼,随即转向温姐,握住了温姐的手。“不要让痛苦再蔓延了,就到这里停止。好吗?”
“可是我杀了人。”
“温盈——”
“丹娘,谢谢你。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去自首。
我温盈,从来问心无愧。我不会再让世界上再多一个恶人。”
“善恶区分真的重要吗?”弋青问。而温盈看向她。
“可惜了。你做不成那个恶人了。
因为一个小小的偶,又怎么能推得动那么大块石头呢?”
“你是说——”
“嗯。偶局已经查过了。毕竟此时蹊跷,怎么会有人被石头砸了还活着。
他们也做了鉴定,那顶上的砂石,是自己落下来的。是胡七自己不认真导致的。
其他劳工也说,胡七吊儿郎当,是他自己测量有误,而又刚好走到那里。自作自受罢了。”
温盈深深呼了一大口气,只是紧紧用手捂住脸,那双眼睛不再理智,情感迸溅出来,声音颤抖着:“丹娘,丹娘……”
“你小子真坏。”丹娘评价。
弋青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拥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牛和地,我也向偶局申报了。
估计不久便能拿到。”
“妈妈,我们又要有肉吃了吗?什么牛呀?”温盈怀里的孩子半梦半醒,呓语道。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就连弋青,也笑出了声音。
那地与牛,就暂且不给老黑了。给那孩子吧。给她一个生长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