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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项芷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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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而过,汇都国际交流学院的开学日,如期而至。
衣橱内,项芷站在全身镜前。一身价格不菲的学院风西装套裙,短款格纹百褶裙随着她抬手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晃动。
镜中的少女雪肤黑发,身形纤细,脸上一片冷淡,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这种款式的校服,她已经近一年没有穿过。项芷看着镜里的人,只觉得眉眼气质,都与从前截然不同。
校服是学校前些日子派人送到别墅的。在她回来之前,佣人早已将衣服送去专业洗护,打理得一丝不苟。
项芷将几样必需品收进双肩包,背带随意搭在右肩,走动时,包身随着脚步轻轻晃悠。
电梯降至一楼,管家立刻迎上前来,微微欠身:“小姐,太太刚刚来过电话。”
项芷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大门走去。
“太太”两个字入耳,她没来由地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消息倒是灵通,知道我今天返校。”
不用管家多说,项芷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
这并不奇怪。父亲一倒下,那人便以L国王后的身份身居高位,这点打探消息的本事,总归是有的。
何况她回校的消息,早已在圈子里传开。
见管家还跟在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项芷干脆停下脚步:“有话直说。”
管家在项家工作十几年,大小姐和太太之间僵硬的关系,她比谁都清楚。
自从老爷病倒、太太改嫁之后,两人的关系便一落千丈。
那年离开后,太太回来看望小姐的次数屈指可数,电话也寥寥无几。后来项芷离开汇都,那人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仿佛对这里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层淡薄的血缘。
太太这次未经商量就擅自做主,万一惹得小姐不快,只会火上浇油。
管家犹豫片刻,低声道:“太太担心小姐因老爷的事情被旁人轻视,特意以小姐生母的名义,给学校捐了三栋实验楼……”
担心?
项芷心底只觉得讽刺。
是愧疚吧。
她握着手机的力道紧了又松,目光落在敞开的大门外,司机已经在车旁静静等候。
直到管家的话音落下,她才微微侧过脸,神情依旧冷淡,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转告她——”
项芷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地替她开口的模样。
“别……怪你妈妈,是我的……错,别让她……留下骂名。”
父亲没有明说,项芷也没有深究。
有些事情,调查得太过透彻,反而没有任何意义。
她比谁都清楚,两池互不相通的静水,怎么可能骤然漫过界石,混作一潭。
“小姐?”管家见她忽然停住,疑惑地轻声问。
项芷回过神,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让她别再插手我的事情。”
何必呢。
既然已经选择离开,就该断得彻底。
她答应过父亲,会守住两人之间可能传到外界的信息。
离婚,再婚,本也算寻常。
可骤然离婚,骤然再婚,嫁的还是L国名声显赫的皇室——
实在荒唐。
“还有——”项芷抬眼看向管家,眼神带上几分少有的严肃,“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关于我的任何事情,都不准向她汇报。”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她微微提高声音,字字清晰:“你要记住,现在的项府,究竟是谁在做主!”
管家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她极少见到大小姐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就算老爷出事那段时间,她也只是眼神冷淡,语气平静。
显而易见,她越了界,而太太——手伸得太长了。
项芷并非不清楚管家平日里的小动作。没有点破,没有开除,已经是网开一面。
当年父亲精神失常后,她将原先的佣人全部辞退,只留下了这位管家。
在这个早已称不上“家”的地方,她是唯一见证过一家三口从阖家欢乐到支离破碎的人,且打理家事素来稳妥。
她如今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事务所虽有可信的人管理,却仍需亲自过问。这时换掉管家,只会徒增麻烦。培养一位得力管家,绝非一朝一夕。
思虑再三,项芷终究将人留下。她心里清楚,总有能用得上的一天。
劳斯莱斯停在学校对面的地下停车场,项芷推开车门下车。
汇都国际交流学院为保障校门口的交通安全,特意买下对面两栋酒楼的地下商城,改造成专用停车场,仅供本校学生使用。
四周豪车林立,一眼望去,皆是名贵车牌。
停车场宽敞明亮,往来学生不少,却没有人高声喧哗,即便交谈,也都轻声细语。
项芷将手机收进背包,背上肩,跟着人流朝出口走去。
偶尔有认识她的人路过打招呼,对这些没什么交情的面孔,她只唇角微扬,礼貌又疏远地回一句“你好”。
从停车场出来,她跟着人群走到路口,绿灯亮起,便随着人流穿过斑马线,踏入校园。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学楼,项芷也混在其中。
这所学校不走传统办学模式,采用国际认证的IBDP课程体系,如同一套精密校准的罗盘,引导出身各异的家族子弟,在知识的旷野中既见树木,也见森林。
这里没有固定的班级课室,学生每天按照自选课表,在各栋教学楼以及实验楼间穿梭。
唯有主教学楼五楼的四间特供课室例外——里面的学生从不必参与流动课程。
那是为身份背景足够显赫的学生准备的专属区域,授课导师,均是从海内外名校高薪特聘。
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项芷抵达DP2学部,搭乘直达五楼的专用电梯。
同梯的学生不多。五楼四个特供课室,每间仅限十人,总共不过四十人,却配有四部专属电梯。
她所在的班级是S-S室。学校不分配座位,也不定期调整,全凭学生自行选择。
这个时间不算晚,但以项芷的经验来看,空位应该所剩无几。
她特意选择最靠近S-S室的电梯,不必途经另外三间课室,省去不少旁人打量的目光。
果然,她一踏入课室,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骤然一轻。九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又迅速若无其事地移开。
项芷脚步微顿,视线在宽敞的课室内一扫,精准锁定后排唯一的空位。
而后在众人若有似无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静静坐下。
四周短暂的寂静过后,又恢复了先前的低声交谈。
课桌上,学校早已提前摆放好一整套教材与卷册。
项芷坐下,熟练地将书本一一整齐收进抽屉,动作利落安静。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走进课室,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教授姓周,来自国外顶尖大学,由学校高薪聘请。简单自我介绍后,便开始了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堂课。
课堂围绕核心知识点展开,兼顾真题演练讲解。
教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凝神听讲,笔尖在纸上不停记录。
项芷虽停学一年,却很快进入状态。
在裕禾中学的那一年,她从未间断自学DP1的内容。开学前参加学校的入学甄别考试,顺利通过,直接进入DP2。
当时听到校领导在电话那头的祝贺,她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课堂氛围依旧如从前,连续几节课都严肃而专注,电子屏的冷光在寂静的课室里缓缓流转。
偶尔有学生起身,指尖轻点交互板阐述观点,或是几人凑在一处进行小组讨论。项芷与这群人已阔别一年,课堂上并无过多交集。
她太清楚这里的人。个个见风使舵,顺风时围拢上来,逆风时避之不及,生怕被拖累。当年项家出事,昔日围绕在身边的人,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踏入项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项芷心底轻叹人性现实,却也见怪不怪。这群从小被灌输利益至上的少爷小姐,会有这般反应,再正常不过。
离上午课程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教授先行离开,课室里依旧秩序井然。所有人都埋首真题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织成一张细密安静的网。
项芷低头看着题目,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右侧座位上的男生,动作轻得无人察觉。
单人单桌。男生慵懒地靠着椅背,手中的笔看似随意地在草稿纸上划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就在刚才的课堂讨论里,他又主动、自然、甚至称得上友好地与她搭话。
这种刻意的反差,让项芷第一时间就警觉——此人目的不单纯。
素昧平生,却主动靠近,其间必有图谋。这是她摔过一次后,刻进骨子里的戒备。
她没能从对方脸上读出任何情绪,眼神微沉,转瞬又恢复成平日的冷淡。
其实从踏入课室的那一刻起,她看似在找座位,实则早已不动声色地将九个人尽收眼底。其他人都是旧面孔,只有这个男生是新的。
他不在她离开前的S-S室名单里。
这个位置,原本属于范北颜。范家倒台后,名额空出,被眼前这个人顶了上来。
他凭什么进S-S室?家世如何?
项芷对此本无兴趣。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在所有人都还在观望、犹豫、不敢轻易与她扯上关系时,他却毫无局促,大大方方地释放善意。
若是一本正经地说“只是课堂需要”,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能稳稳坐在这间课室的人,没有一个心思单纯。
项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
既然对方主动递来“机会”,她不暗中探究一番,岂不是太不领情。
一整个上午的讨论,两人都只围绕议题本身,无一句题外话,节奏规整得像一套提前写好的程序。
视线始终落在屏幕与资料上,几乎没有正面交汇。
项芷偶尔微微侧头,幅度小到绝不会与对方对视。
下课铃声响起。
教室先是维持着课堂的安静,片刻后,有人陆续起身,喧闹才一点点漫进来。
学校餐厅由五星主厨掌勺,味道与营养都不必担心,学生可在校用餐,也可外出。中午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公寓是标准英式双人间,设施齐全。
汇都国际交流学院每年的招生名额不足四百,录取严苛,既看背景,也看能力。无数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来,不只是为顶尖教育,更是为这里的人脉圈层。
项芷父亲虽已倒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人绝不简单。做事狠绝利落,不计后果,前主事与范北颜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更何况,她那位改嫁L国皇室的母亲,一出手就捐了三栋实验楼。
这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敲了一声警钟:
项家就算没了家主,项芷,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招惹。
所以今天早上,全班人心照不宣地早早到校,一个个坐在座位上等她来,暗中观察她的脾气、态度、底气,盘算着今后该不该重新靠拢。
只可惜,项芷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让他们无处下手。
又过了几分钟,课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包括她旁边的男生。
项芷做完最后一道题,轻轻搁下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一上午都紧绷着神经,此刻才稍稍松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疲惫。
她若无其事地侧眸瞥了一眼,原以为对方还在刷题。
结果一看,直接顿住。
男生确实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唇角抿成一道浅弧,看起来专注又认真——
玩游戏。
项芷:“……”
她竟完全没察觉。大概是自己刚才太过专注,也大概是,对方装得太像。
教室里只剩四人。
她、他、靠窗的男生,还有前排的女生。
窗外日光柔和,不刺眼,不灼人。
项芷拿出手机,快速点开某个软件扫了一眼,确认信息无误后,立刻息屏放回包里,背起包起身离开。
走廊空空荡荡,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
她打算去餐厅简单解决午餐,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进来,掌心稳稳抵住冰冷的金属门。
“咔哒。”
传感器触发,门体一顿,重新向两侧滑开。
那只手闯入的刹那,项芷肩膀几不可查地一僵,眼底平静碎裂一瞬,微怔。
但这丝错愕极快褪去,等电梯门完全打开,她脸上已无波澜。
项芷靠着轿厢壁,垂眸不语,没有细看对方。
男生走进来,目光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小小的插曲,如石沉海。
轿厢冷光映着她的轮廓,她只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安静等待下降。
数字跳到一楼,门缓缓打开。
项芷抬手按住开门键,语气平淡:“先走。”
男生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谢。”
随即大步走出电梯。
那道背影与声音,都让项芷觉得有些熟悉,却没多想,等他出去便收回手,快步走出电梯。
刚出电梯间右转,她脚步骤然顿住。
刚才的男生,正斜靠在墙上,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身上,一点没有躲闪的意思。
项芷定睛一看,心下一沉。
是同班同学。
更准确地说——是坐在她右边的那个男生。
难怪……
不怀好意。
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里。
项芷微微眯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对方没有退避,反而坦荡地与她对视。
她索性上前一步,单刀直入:“同学,找我有事?”
男生离开墙面,缓步走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在她耳里,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字。
“项芷同学。”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你好,我叫末闰。”
项芷看着他一身整齐的黑色西式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外表清爽干净,气质慵懒又自得,像毫无心机的阳光少年。
可她心底,警铃已经疯狂作响。
就这两句话,语气平稳,却藏着说不尽的意味深长。
来者不善。
项芷脸上扯出一抹浅淡客气的笑,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一圈,随即抬眸,语气与他如出一辙,礼貌又疏离。
“你好,末闰同学。”
“有话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