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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美好,只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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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结束后,项芷率先离开了祯楼。
车子缓缓启动。
她按下车窗开关,玻璃停在半开的位置,不上不下悬着。
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钻进来,轻得像试探。
轮胎碾过最后一段小路,窗外景致渐次后退,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十点多的太阳落在皮肤上,不灼人,只余一点淡淡的温热。
项芷忽然想起浣城的夏日。
同一时刻,那里早已暑气蒸腾,连风都裹着热浪。
她离开前,特意让温斐跟当地相关部门打过招呼,整顿过学校的一些旧规章。
如今学生不必再受酷暑煎熬,也不再只有考试期间才能开空调。
等空下来,她要回去看看。
安静的车厢里,口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嗡嗡低鸣,贴着布料,格外清晰。
她掏出手机。
看到那串熟悉号码的瞬间,目光微顿,随即立刻接通。
一定和当年那桩事有关。
果不其然,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传来。
少女独有的清甜,被强行压得紧绷,没了半分欢快。
“老大,有急事汇报。”
项芷周身松懈的气息骤然一收,连脊背都微微绷紧。
她示意司机升起私密隔舱,关上车窗。
直到舱板彻底落下,才回道:
“说。”
“昨晚两点,我们的人在江城查到了当年老爷主治医生的住址,已经对他和家属展开全面调查。”
项芷语气瞬间凝重:“江城离这儿隔了几座城,心里没鬼,躲这么远反而显眼。”
“据调查,陈宾有个女儿,
严重扩张性心肌病,心脏功能几近衰竭,一直等不到合适供体。”
项芷眉心微蹙,眸色沉沉。
一股异样的预感,在心底慢慢浮起。
果然,下一句精准戳中她的判断。
“但在老爷精神突然失常的当天晚上,
他女儿恰好等到匹配心脏,并且顺利完成移植。”
恰好。
项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早已暗下。
这世上从不缺巧合。
可怪就怪在——
女儿住院未满一周,陈宾便匆匆辞职,带着人离开汇都。
未完成的工作直接搁置,医院那边,连一句异议都没有。
项芷几乎可以肯定。
对方身份不简单。
是匹极难对付的狼。
“陈宾的资料发我邮箱。”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继续查他这两年的行踪、资金往来。”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
“切忌打草惊蛇,小姑娘年纪小,受不住打击。”
电话那头愣了愣,才应声:
“……好,我记住了。”
末了,又迟疑着加了一句,
“老大……我怎么感觉你变了不少。”
项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下:
“怎么变。”
“感觉……有点人情味了。”
人情味?
项芷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我以前很没人情味?”
“……压根没有。”
对方答得十分中肯。
项芷:“……”
“挂了,你们在江城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丢进扶手箱,身体微微松懈下来。
“人情味?”
她低声重复,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是么。”
在浣城那一年,她的确体会过很多温暖。
那是在汇都,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一座城,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那段美好,她记在心里。
但她很清楚——
美好,只适合怀念,不适合追求。
此刻的她,没有同生共死的同伴,
只有利益相交的合伙人。
这个时候冒出来的人情味,多余,又碍事。
鞋尖在隔板上轻点两下。
司机应声降下隔舱。
项芷抬手,轻轻揉了揉指关节。
并不酸,只是习惯。
就算在浣城那段日子,这个小动作也没改掉。
单向玻璃外,人流越来越少,商铺渐被茂密绿植取代。
车子朝着半山腰、隐在苍翠中的建筑群驶去。
高墙与林木交错,远远只露出几角灰瓦。
又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项芷想。
临近主事官邸外围,车子缓缓减速。
深色制服的警卫立在路障旁,目光锐利如刀。
看清车牌号后,立刻放行。
按规矩,靠近官邸的车辆,必须下车检查。
但她这辆车,不用。
这是当年那场交易,留下的条件之一。
连一张通行证都不肯光明正大给,谈什么信任。
不过,他们本就不需要信任。
利益至上,殊途同归。
越往里,每隔几米便有荷枪实弹的士兵肃立。
手背贴紧枪托,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警惕。
大门前百米内,石板平整干净,不见一丝杂物。
几名便衣散在角落,看似随意,视线却从未停过。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连风都绕着这片肃杀戒备打转。
选址半山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比范荣楚谨慎得多,也更——
畏死贪生。
车子驶入官邸,沿北侧缓缓绕行。
车窗降下小半,风卷着草木清香涌进来。
项芷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丛丛铃兰上。
藏在大树阴影下,像撒落的碎玉铃铛。
香气极淡,只在车掠过时,掠过一丝清苦的甜。
她收回视线,脑海里忽然炸开一段记忆。
荣戾抱着那只骨灰坛,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她当时只觉得不可理喻:
“她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现在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她是范荣楚的逆鳞,我不得不这么做。”
荣戾嗓子嘶哑,双眼猩红,死死盯着坛口。
“在主事之位和她之间,你选了权力。
可你本可以双赢,只是差一点时间。”
荣戾摇头:“我怕夜长梦多,万一……”
“没有万一。”项芷冷冷打断,“我经手的事,就没失败过。本来就要成了,是你不信她。”
“她都跟范荣楚生了女儿!我怎么信她?!”
荣戾情绪彻底崩溃,嘶吼出声:
“我一想到她为了生那个孩子差点没命,就恨不得把范荣楚碎尸万段!
凭什么?!
我才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凭什么被范荣楚那个废物占了!”
“小姐,到了。”
思绪骤然被打断。
项芷回神,车子已稳稳停在指定区域。
车门旁,温斐不知何时已等候在旁。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躬身,伸手为她打开车门。
项芷抬眼,黑色口罩下的面容白皙冷清。
目光淡淡扫过躬身的温特助,鞋跟先轻触地面,随即从容下车。
棒球帽被她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落在口罩上方。
温特助恭敬地引在侧前方,步伐稳缓,脊背挺直。
“理事长,主事在书房等您。”
项芷淡淡应了一声:“嗯。”
官邸内部以白为主,暖调浅浅浸在光线里,
看着温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规整与疏离。
这是项芷第一次踏足这里。
此前她一直“待在”浣城,远程操控一切。
说是协助荣戾,其实并不准确。
策略是她定,线索是她给,行动步骤也是她一手安排。
荣戾要做的,只是照着执行。
本该是一场完美收官。
只可惜,他疑心太重,定力不够。
待发之箭,一旦犹豫半分,
弦上之力便会在迟疑中散尽,
最终,不过是一支锈在囊中的废铁。
温特助屈指,在书房门上轻叩三下。
“主事,理事长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沉缓的应答:“请进。”
把手转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项芷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抬步迈入。
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声响彻底隔绝。
书房与外间截然不同。
色调暗沉,空气里凝着几分肃穆。
宽大书桌将两人隔在两端。
项芷随意落座,摘下口罩,将鸭舌帽放在膝头,
后背轻靠椅背,姿态松弛,却不显半分怠慢。
荣戾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扯出一抹客气得体的笑:“理事长近来可好?”
这么快,就进入主事的角色了。
项芷心底淡淡掠过一句,面上却分寸不失。
唇角微扬,弯出一抹浅淡适度的笑意:“挺好,劳荣先生挂心。”
荣戾抬手示意桌角的茶具,语气温和得程式化:
“尝尝看,今年头茬的雨田龙井,清明后首日采制。”
他抬手稳托茶碗,指尖轻捻盖沿,微微错开一道细缝。
茶汤缓缓注入品茗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那抹温和。
那层笑意底下,早已戴好了伪善的面具。
与范荣楚,并无二致。
品茗杯轻放在项芷面前。
她抬手虚扶杯壁,指尖避开烫处,声线清浅:“多谢。”
她端起杯子,热气拂过鼻尖,清润兰香漫开。
垂眸轻吹一口气,浅啜一口。
茶汤温和醇润,回甘清浅。
这般分寸刚好的醇厚,绝非寻常人随手能泡出。
“好茶,荣先生好手艺。”
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项芷抬眼时笑意仍在,只是唇角弧度淡了些许。
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被她不动声色地掩去。
“荣先生今日找我,想必有要事。”
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荣戾浅浅抿了口茶,客套淡去,神色渐正。
他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桌沿。
“理事长先看看这个。”
项芷拿起照片,目光一顿。
是那条她见过的项链。
“荣先生的意思是?”
荣戾盯着她的神情,试图捕捉一丝波动。
可项芷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无惊无疑,无喜无怒。
不是她做的?
还是她藏得太深。
“这条项链,是我送给爱人的唯一一件礼物。”
荣戾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少见的怅然,
“当年整理她遗物时,它不翼而飞。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消息。我只想把它留在身边,当作……她还在。”
项芷自然知道,他口中的“爱人”是谁。
她目光落在照片上,看似随意,实则细致。
这条项链,与她之前所见一致,却更为清晰。
不像是工厂量产的成品,更像是手工打造。
结构格外特殊,
特殊到,不像是一件单纯表达爱意的饰品。
项芷抬眼,语气平静:“冒昧一问,这条项链,是荣先生亲手做的?”
荣戾微怔,下意识点头:“是,我亲手做的。”
“所以,”项芷语气清淡,“荣先生找我,是想让我帮忙找它?”
是试探,是请求,还是设局。
哪句真,哪句假。
荣戾轻叹了一声,神色恳切:“不知理事长能否调派人手,帮我寻回这条项链。无论代价多少,我都愿意。”
项芷将照片放回桌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诚恳,急切,情深意重。
但都很刻意。
方才是他审视她,此刻,轮到她打量他。
书房空调温度适宜,凉风均匀,不燥不寒。
项芷穿着短袖,体感恰好。
可这份舒适,并未让她有半分松懈。
她从不相信,一个为了权力亲手推开爱人的人,会为了一条项链,如此大费周章。
桌上的茶渐凉。
人心大抵也是如此,人一走,茶便凉。
再多深情,也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
她想问他:你对夏雯清,真的有过半分真心吗?
青梅竹马一场,或许是有的。
只是那份真心,轻得抵不过权力二字。
荣戾,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演技,真的不算好。
项芷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唇角微扬,语气笃定从容:“放心交给我。”
她会找到项链。
也会撬开它藏着的所有秘密。
荣戾,你真的是为她,亲手做的这条项链?
“太好了!”
荣戾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找到之后,我定亲自登门致谢!”
“荣先生客气。”项芷语气得体,笑意浅淡,“能为主事略尽绵薄,是我的荣幸。”
她忽然发觉,自己应付这一场场虚与委蛇,早已得心应手,不露分毫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