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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兵营 队伍在烈日 ...

  •   队伍在烈日下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目的地是一处废弃的军营。夯土围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坍塌成豁口,远远看去像个掉了牙的老人。营门歪歪斜斜地半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早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营房还有十几间,屋顶的茅草发灰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塌出了洞,露出底下的横梁。
      接手的军官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铁色战袍,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他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绳,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但眼神还算锐利。
      “我叫赵大川。”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很足。“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没有人应声。
      “排成三列,站好。”
      人群稀稀拉拉地动了起来。队形比在县衙门前更乱,那时好歹还有鞭子催着,现在没了鞭子,就像没了骨头。有人站到了这一列,有人站到了那一列,还有几个站在原地不动,像在等别人替他们做主。
      赵大川也不急,等他们自己折腾够了,再说了一句。“先分房子,每间睡六个,自己分。分好了到校场集合,我要点人。”
      林见秋跟着人群往营房走。
      营房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糟糕。夯土地面潮气很重,踩上去裤腿就能湿半截。土炕上的铺草已经发霉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散发出一股沤了很久的酸腐味。窗棂上糊的纸早破完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老周和他分到了同一间。同屋的还有四个年轻人,最小的那个看着还不到十六,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硬,军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根麻秆。
      “你叫什么?”林见秋问他。
      “二狗。”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家里都这么叫。”
      “大名呢?”
      “没有大名。村子里有个秀才说名字得花钱请人起,我家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哪来的钱请他起。”
      林见秋没再问了。
      校场上,赵大川负手而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袍,腰杆挺得笔直,和刚才那个疲惫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他让所有人列队站好,开始训话。赵大川的嗓门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钻进人的耳朵里。在战场上,你向左转、我向右转,你这颗人头算是白长了。他从队列是什么,一直讲到什么叫默契,什么叫协同,末了,也不啰嗦,直接领着人开始练最简单的转身。
      有人转错了方向,撞到旁边的人身上,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大川握着那根敲人小腿的棍子,走到老周面前。老周明显左右不分,每次向右转都转到对面那列去。赵大川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没有下手,只说了一句。战场上没人听解释,错了就是错了,你死了就是死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林见秋站在队伍中。炎阳把他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拖长,他额头的汗珠顺着颧骨的沟壑滚下来,可他没顾上擦。
      他抬头看了一眼竖在校场中央的那面小旗,那上头写着一个斗大的“赵”字。赵大川不一样,他比那群只要炮灰的将领多了一分执拗,他的兵可以死,但不能白死。林见秋的目光越过赵大川,落在那个“赵”字上。
      这时,赵大川忽然朝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有没有读过书的?”
      林见秋一愣,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就已经举起了手。
      “出列。”
      他走出队列。赵大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估量的意味。
      “你站到队伍前面来,带他们喊口令。”
      林见秋愣住了。
      赵大川把一支竹哨挂在他脖子上,又塞给他一面小旗。那枚竹哨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哨口湿漉漉的。那面小红旗的边角起了毛,旗面上的墨迹早已模糊成一片灰黑的图案,看不出原本的字形。
      “喊,不许停。停一次你来这校场给我跑十圈。”
      赵大川退到一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算笑,是一种“让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的表情。
      林见秋攥紧了手里的小旗。
      “全体都有,立正。”
      队列里有人站直了,有人还在低头看自己的脚。
      “向左转。”
      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但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向右转。”
      “向后转。”
      一遍,一遍,又一遍。晨雾从深灰变成淡白,又从淡白变成透明的金黄。太阳从远处丘陵背后缓缓升起,把整座营地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这群人做的,就是那些最枯燥、最磨人的动作,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入夜之后,营房里点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墙壁上的影子搅得东倒西歪。
      林见秋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来画去,一字一句地教老周和二狗他们认号令用的字。老周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笔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每看到一个稍微复杂点的字就忍不住伸手比划两下,像在确认那是一个字而不是被踩扁的虫子。
      “这个是不是读‘旗’?”
      “嗯。”
      “旗,旗。”老周反复念了几遍,声音由大变小,最后变成了嘴唇翕动。他猛然抬起头,眼眶隐约泛红。“我小时候,村子里也有一个账房先生,他说我要是能认字,说不定能去镇上当伙计。”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后来那个账房先生调到了别处,再没人教我。”
      油灯晃了晃,滚烫的蜡油滴在桌面上,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明亮起来。
      二狗趴在炕沿上,竖着一根手指一笔一划地摹着那些字。那几分笨拙和稚气,跟他瘦骨嶙峋的身板完全不相称。
      “先生。”二狗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嗯?”
      “我要是学会了这几个字,是不是就不是文盲了?”
      二狗终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我不笨吧,先生?”
      林见秋心里忽然一抽。他想起了那些在史料里读过的文字,在那字里行间,在那些大军背后的士卒身上,他看到的全是这样的面孔。
      “你不笨。”他听见自己说。“你比很多人都聪明。”
      二狗忽然笑了,露出那颗缺了很久的门牙。满面的泥垢和干裂的嘴唇在那个笑容的映衬下也不显得可憎了,整个人像是从灰蒙蒙的底色里突然焕出一点光来。
      “那我多学几个。”
      他又趴回炕沿,手指在地上重重地比划起来。
      屋里的灯油快燃尽了,二狗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老周也撑不住睡了过去,呼噜声沉闷如雷,在窄小的营房里来回滚动。另外几张年轻的面孔上,睡梦中的安宁终于暂时冲淡了白日那阵挥之不去的惊惶。
      林见秋把油灯挪到一旁,从怀中摸出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这是他穿越后唯一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一行字。昭末群英传·主要人物命运一览。
      这是他在现代宿舍里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如今,这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可靠的指引。每个人名都已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注记,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他唯一的光,也是这乱世里握在手里不烫的那把刀。一旦这些信息开始和现实世界产生偏差,这本笔记就会像罗盘一样替他修正方向。
      他在“萧凌厉”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杀官起事的萧凌厉,严明治军的萧凌厉,以及对百姓有天然悲悯的萧凌厉,也是那本书里被盟友背叛、最终死于乱军之中的萧凌厉。
      那个名字在他的手臂烙印里,在他的笔记本上,已然从一个虚构人物的名字变成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方向。
      外面的虫鸣声忽然停了。
      寂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整座破败的营地吞没得干干净净。林见秋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北方。夜空中看不见星星,浓云遮住了所有的天光。但他知道那个方向的那座青灰色城墙,城墙脚下的禁军营寨里,住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此刻也许正在某座营帐里巡夜,也许和这营房里的人一样睡不着。也许那场哗变已经在酝酿,只等一个时机。
      林见秋把笔记本合上,转过头看了一眼营房里这些横七竖八熟睡的脸。
      他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遇见那个铁面修罗。但如果命运真有安排,见面的日子早晚都会来。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活长一点,把筹码攒在手里,多攒一天是一天。
      窗缝里漏进一缕微弱的晨光,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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