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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滴血 出发的军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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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军令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林见秋正蹲在营房门口收拾那件粗布扎甲。铁叶子薄得像锡纸,随便一掰就能变形,肩膀处垫了两层厚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赵大川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营房之间的过道上,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指节泛白。
“整队。”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见秋放下扎甲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老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在新兵营待了几天,这群人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赵大川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白问。
整队只用了一刻钟。
赵大川站在校场中间,把那卷文书攥在手里。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新洗过的灰色军袍,腰间的横刀也换了新的,刀鞘上的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上头来了军令。”赵大川的声音不大。“近日有溃兵流窜作乱,抢了几个庄子,杀了十几个人。知州大人命我等即刻前往剿捕。”
溃兵。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溃兵不是山贼,山贼还会怕官军,溃兵不会。他们本来就是官军,退下来的,知道官军的底细,也知道官军的软肋。
“他们的软肋和你们一样。”赵大川顿了顿。“怕死。”
没人笑得出来。
队伍往南行军。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土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从两侧伸过来,剐在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白痕。
赵大川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在,靴底碾过碎石和泥土,在身后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印。林见秋走在队伍中段,那杆铁枪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枪杆是硬木的,比他的手腕还粗,枪头已经锈了,侧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身上那件麻布扎甲晃来晃去,铁叶子的薄边不断硌他的锁骨,每走一步就要磨一下。腰间的横刀也不安分,不时磕在大腿上,生疼。肩膀已经被磨得破了一层皮。
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山道。灌木换成了齐人高的茅草,叶片边缘像锯齿一样锋利,手上每隔几寸就被划出一道血痕。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烧焦的木头被雨淋湿后的气味。
老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前面怕是不太平。”他吸了吸鼻子,那味道比他闻过更重,带着一种发自皮肉深处的焦苦。林见秋正要问他是从哪闻出来的,前方的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他踮起脚尖往前看。透过人群的缝隙,一个村子匍匐在山坳里。村子的样子不对,没有炊烟,没有鸡叫,没有狗吠。黑色的烟从村子东头升起来,不是大火的浓烟,更像是余烬被风吹散后残留的灰白薄烟,像一层纱罩在残骸上。
赵大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队伍。嗓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前面就是出事的赵家坳。溃兵还在不在,不清楚。所有人听指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马蹄声从村子方向的土路上传来,由远及近,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
一匹马从村口拐弯处冲了出来。
马上没有人。缰绳拖在地上,马鞍歪到侧面,马身上全是血。那马冲过人群的时候,林见秋清清楚楚地看到马屁股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翻开,里面的肉是鲜红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然后是惨叫声。
惨叫声从村口的方向涌过来,铺天盖地,像浪头拍在石壁上,炸开无数细碎的水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尖锐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锯人的骨头。
赵大川抽出横刀。
“列阵。”
他的声音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了所有人的耳膜。队伍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三列纵队,老周站到了第一排,二狗缩到了最后一排,林见秋站在第二排中间,枪杆横在胸前,手指死死地抠住木纹。
村口出现了第一个人影。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衣衫褴褛,脸上全是血,跑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了。他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深痕。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是溃兵。
灰黑色的军袍,灰黑色的甲胄,和赵大川这群人差不多的打扮。可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亢奋,眼睛发红,嘴巴大张,脸上的肌肉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抽搐。有几个人手里提着东西,银镯子从一个人的手指缝里垂下来,晃来晃去,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两个溃兵冲上去抓住了那个摔倒在地的男人。一个人按住他,另一个人举起了刀。
刀落下去的瞬间,林见秋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男人的惨叫,然后是女人的尖叫,然后是孩子的哭声,然后是更多的、铺天盖地、分不清是谁的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分辨不出颜色味道的杂音。
“冲。”
林见秋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在动了。他不知道是大脑发出了指令,还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只看到自己正端着枪往前跑,脚下的碎石噼啪作响,周围的人也在跑。
“杀。”老周的大吼声就在他前方炸开,像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就看见老周已经端枪冲到了最前面。
混乱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溃兵一触即散,跑得比来时还快,转眼就钻进了村子后面的山林。赵大川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人把守住村口。他的脸色很沉,横刀还攥在手里,刀面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凝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硬壳。
然后林见秋看到了尸体。
村口的土路上躺着一个男人,面朝下,后背的衣裳已被剐得稀烂,露出青紫色的皮肤。后背上有一道伤口,不长,但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土里,把干燥的土地洇湿了一大片。
旁边还有一具女人的尸体。女人侧卧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孩子还在动,小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着,嘴巴一张一合,哭声从嚎啕变成了细弱的嗫嗫。林见秋蹲下去,伸手想去接那个孩子。
手伸出去的瞬间,他看到了女人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地上,有几缕被血黏在了脸上。抱着孩子的两只手是僵硬的,掰都掰不开。
林见秋的手僵在半空中。老周从身后走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上臂,用力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别看了。”老周的声音很低。“看多了会疯。”
林见秋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嗓子眼像被一团烧得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从胸腔一直往上涌,烧得他整个喉咙都在发痛。他想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不可遏制。他猛地挣开老周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弯下腰。
呕吐的冲击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他的胃剧烈收缩,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鼻涕也跟着往下淌。他一只手撑着面前一棵歪脖子小树,另一只手按在胃部,整个上半身在微微颤抖。吐完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层。
有人从旁边递了一块布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嘴,布攥在手里,手在抖。
“第一次?”赵大川的声音从身后来。
他转过头。赵大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握着那把横刀,刀面上的血已经擦过了,只剩暗色的痕迹。赵大川没看他,目光落在村子方向那片还未散尽的灰烟上。
“嗯。”
“吐了好。”赵大川的语气很平。“吐了比不吐强。不吐的那些人,要么是天生杀胚,要么是脑子有问题。前者会杀人杀上瘾,后者会被自己吓疯。”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林见秋一眼。“今天吐了这一回,以后想起来还有个人样。”
他顿了顿。
“但你得习惯。这天下到处都在死人,你吐不完的。”
赵家坳的尸体清理了整整一个下午。人数不多,还有七八个村民下落不明。溃兵抢走了村里的耕牛和粮车,剩下的粮食一粒也没留。赵大川让人帮着收敛遗体,在村外的荒地上草草挖了几个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用几张破旧的芦席裹着。芦席薄得能透出底下的人形。
林见秋也帮忙了。不是他想帮,是没有不帮的道理。他做不到视若无睹地站着,只能和他们一样蹲下来,把一具卷在席子里的尸体抬到坑边。那具尸体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那种冰凉透过芦席渗过来,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钻进了骨头缝里。他想起第一章里在县城听到的那个哭泣的女人,一模一样。那哭声和他此刻脚下的泥土彻底重叠在了一起,从几个月前一直穿到今天的阳光底下。
又想起赵家坳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坐着的那个人。那个老人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表情很安详,如果不是胸口被剜出一个黑洞,简直像还活着。那个洞很干净利落,一刀贯穿,又用什么锐器剜了几下,形成了一个边缘参差的黑洞,里面有凝固的暗色液体,但已经不再流动了。
老周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侧过头,用一种几乎不含任何感情的语调平铺直叙了一句话。“是自杀。先拿刀捅进自己心口窝,再搅了两下。”
林见秋不敢问他是在哪里见到过这种事的。
回营的路上,林见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像块烧尽了的炭闪着余烬。前面那些同袍的灰黑色背影和土路几乎融为一体,肩上斜斜支出的枪杆像某种剪影。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沙沙地响,像春雨落在枯叶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在史料里读过的关于厢军的记载,训练废弛,军需短缺,士卒常拿不到满饷。禁军也不复当年的强悍,旧兵消耗殆尽,新补的兵源良莠不齐。等战事告急再想收拢,哪里还收得来。赵大川带兵带得尽心,行军走在前头,扎营走在后头,分粮草时从不克扣。可这一点在末世远远不够。他大概只是这台庞大官僚机器里一枚早就磨损的螺丝钉,迟早会被更强的力量碾碎。
他又想起那些训练的画面。想起老周因为左右不分而涨红的脸,想起二狗第一次写字时亮闪闪的眼睛。和那些画面交错在一起的,是女人怀里孩子的哭声。前者是活生生的,后者也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读过很多历史。王朝的兴衰周期,土地兼并的理论,末年民变的规律与镇压策略。那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写出一篇合格的论文,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可他此刻蹲在灌木丛后面呕吐的时候,那些学问一样都没有放过他。赵家坳土路上那具女人的尸体,男人后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刀伤,肩上被铁叶子磨破的皮肤,那匹浑身是血、瞳孔缩成一条线的战马,这些东西,哪一页书里有?
他的论文里没有,什么也没有。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队伍开始解散,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十七八岁吧?打仗这种事以后还多呢。没什么不能习惯的,连天天死人这种事,你都能习惯的。”
每一句都对,对得让人心里发堵。
二狗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先生,你怕吗?”
“怕。”他说。
二狗的手指蜷了蜷,攥住他的袖口。夜风裹着草木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把他刚刚说出的那个字吹散在黑暗里。两个人隔着那阵风打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看得见的手势。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蝼蚁。蝼蚁也一样想活着,也想在这没有尽头的人间地狱里活着。
林见秋走进营房。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二狗摸到炕沿窸窸窣窣脱了鞋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从门框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前铺了窄窄一方的惨白。
“林哥,你进来吧,外面冷。”
林见秋站在门口,慢慢把指甲缝里的泥土抠干净。灰黑色的泥星子砸在脚边干燥的灰土地上,细碎得像时间掉下来的渣滓。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远处传来某种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回荡在这片死寂的黑夜里。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尖锐。
原来这就是第一滴血的声音。它来的那个瞬间,他甚至连做梦都不曾想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