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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强征 县衙前的空 ...

  •   县衙前的空地上聚了五六十个人。
      林见秋被推搡着站进队伍。太阳刚从东边的城墙冒出半个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扫了一眼身边的人,老的五十多岁,后背佝偻成一把弯弓;小的恐怕还不满十六,嘴唇上刚冒出一层细软的绒毛。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而这东西,就叫做认命。
      “都给我站好了,三列,三列。”一个差役拿皮鞭柄敲着石阶,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知县大人亲自点卯,谁要是敢跑,抓回来打断腿,一家老小都进大牢。”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骂声像石子投入泥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林见秋打量着县衙。磨得发亮的青石门槛被无数双脚踏出了凹坑,檐下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头。整座建筑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像很久没通风的旧屋子,充满了霉味和人身上油脂的味道。
      “周铁柱。”石阶上一个师爷摊开一卷泛黄的纸,扯着嗓子喊。
      “在。”老周瓮声应道。
      “林见秋。”
      “在。”
      林见秋应得有气无力。师爷的声音继续在人群中穿梭,一个个名字接龙般冒出来。林见秋在心里盘算,他是世代务农的客户,按昭律凡是二十到五十九岁的成年男丁,都有服夫役的义务。眼下这阵仗,分明是直接抓去当兵。他想起在现代读《昭末群英传》时的疑虑,这大概是昭末社会彻底溃烂的表现。夫役制度崩塌,地方官府只管往战场上填人命,谁还管它是力役还是兵役。
      号子声终于停了。人群里有个苍老的声音数了一句,没有六十个也有五十八。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空洞洞的沉默。
      林见秋又想起先前在土院门口偷看过的那座青州城墙,灰蒙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层灰蒙蒙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城砖上的青苔,不是多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污渍,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笼罩在整座城头上的阴翳。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衙门里传来。几个穿着皂衣的公人抬着一张条案出来,嘭的一声放在台阶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紧接着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幞头帽翅几乎垂到肩上。他眯着眼扫了人群一下,那目光像扫帚拂过地面。
      “朱知县到。”差役拉长了声。
      朱知县并不开口,只是往条案后面的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慢慢喝茶。师爷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他才懒洋洋地说了句,开始吧。
      所谓的点卯不过是走个过场。衙役们拿着花名册逐个核对。林见秋注意到,有几个人的名字根本没在册子上,是被临时从路上拉来的。他们茫然地站着,手里还攥着出门时带的干粮包袱。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像水在慢煮一锅青蛙。
      轮到林见秋时,师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见秋,在青石巷住的那个。”
      “是。”
      师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同情,不是审视,更像是算计。
      “三丁抽一,你家只剩你一个男丁,按律可以免役。”师爷的声音不轻不重。“但知县大人的意思是,读书人知书达理,应该以身报效朝廷。”
      林见秋在心里冷笑。明明三丁抽一早就被改成独子也不能免了,还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睛,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好。”
      接下来是画押。
      红红的印泥盒子递到面前,林见秋伸出右手大拇指,摁下去,再摁到纸张上。那红色的指印落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之间,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句号,为他前半生的平民身份画上了终结。
      老周站在他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倒是想得开。
      林见秋没有回答。他想到昨夜的那些念头,如果这一切真如《昭末群英传》里写的那样,未来大半年,义军将蜂拥而起。他也许阻止不了什么,但至少,他不甘心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听说青州禁军那边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林见秋的耳朵。“昨天晚上我女婿在城南粮铺当伙计,听两个禁军买酒时说的,好像是有人杀了上官,拉着一队人跑了。”
      林见秋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书里读到是一回事,亲耳从活人嘴里听到,那种冲击完全不同。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像有人在他大脑里擂鼓。
      “什么时候的事?”他也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语调显得太迫切。
      “就是前天夜里。”老周咂了咂嘴。“禁军营在城北,听说那队正是在校场上动的手,当着全营几百号人的面,一剑就把那个姓周的军使给捅了,就是那个有名的周剥皮。”
      林见秋的指尖开始发凉。他在脑海中调阅《昭末群英传》里的原文。太平七年,青州禁军粮饷断供三月有余,士卒冻馁交加。七月望日,队正萧凌厉于校场之上,手刃克扣军饷之军使,率部哗变。
      和眼前亲耳听到的几乎严丝合缝。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老周哼了一声。“然后那队正带着人往南跑了,说是要去投什么义军。可谁知道呢,谁知道他是不是跑到哪个山沟里当土匪去了。”
      往南跑了。林见秋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信息。在书里,萧凌厉起事之后在青州附近游击了两个月,才拉起一支像样的队伍。如果他现在就往南去了。
      “你俩嘀咕什么呢。”一个差役大步走来。“领东西了,快点。”
      林见秋回过神,跟着人群往前挪了几步。县衙门口支了几张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衣物。
      “一人一套,别抢。”一个管事的公人大声吆喝。
      林见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粗布皂衣,叠得四四方方,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碱味。针脚歪歪扭扭,领口和袖口都没有滚边,难怪穿起来磨皮肤。这大概就是古籍上记载的招刺利物。军队募兵时会发衣鞋钱物,但这些东西明显是积压的旧货,有的衣服上还有霉斑,像是从老鼠窝旁边的仓库里扒拉出来的。
      林见秋把这身散发着霉味的皂衣抱在怀里,看着周围的人。有人已经当场试穿了,扣上纽襻之后长出一截,裤腿卷了好几圈,滑稽又心酸。
      没有人笑得出来。
      “领好东西的到这边来。”又有差役在不远处喊道。
      林见秋走过去。那边站着一个军汉模样的人,穿着半旧的军袍,腰间挂着一把横刀,脸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
      “伸出手来。”军汉不耐烦地说。
      林见秋伸出手。
      军汉从旁边的炭炉里夹出一个通红的烙铁。林见秋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人在后面死死按住了肩膀。旁边一个文职人员先用一支蘸墨的针在他小臂上飞快地刻了几个字。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像被无数马蜂同时蜇了,火辣辣的,从皮肤一路烧到神经末梢。林见秋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针停了。文职人员用墨汁涂抹了一遍伤口,然后退开。军汉把烙铁按了上去。
      滋。
      一股焦肉的气味扑鼻而来,混着墨汁蒸发的古怪气味。林见秋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从脚底往头顶蹿,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他的脸全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好了。”军汉松开烙铁。“下一个。”
      林见秋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
      那里多了几个黑色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墨汁洇在血肉模糊的创口里,留下一片乌黑的痕迹。
      “昭义军。”
      他小声念出来。
      这是这支队伍新编的番号。不,不是萧凌厉那支昭义军,只是巧合。青州知府为了讨朝廷欢心,临时造了这个应景番号。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可在这一刻,这三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进了他的命运里。
      老周走过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臂上的刺字,又看了看怀里那套破旧的衣袍,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声。
      “他娘的。”
      这句粗话反而让林见秋从眩晕中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着周围这些人。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牙,有人在用唾沫涂抹伤口试图缓解疼痛。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那种毫无生气的、像被榨干了似的麻木。
      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城墙升到了檐角的位置,光线亮了一些,照在这片空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可这些阳光照在人的脸上,非但没有让人感到温暖,反而衬得他们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像一排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枯骨。
      林见秋抱紧怀里那套散发着霉味的皂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小臂还在火辣辣地疼。那块淡青色的印记也在皮肤下微微发烫。那场来路不明的眩晕又涌上来,不是光线带来的错觉,而是脑内某种直觉在疯狂地发出预警。那隐隐约约的闷响又开始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积蓄、等待。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萧凌厉。
      历史已经开始转动了,而他已经被毫不客气地卷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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