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都有我的死亡剧本》梦槐

2、爱过 陆鸣提前回

　　陆鸣提前回家。

　　还是老样子。开门、换鞋、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我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书，余光瞥见他在厨房里切菜的动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他以前就是这样。

　　结婚那几年，他做饭、洗碗、做家务，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邀功。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到点启动，到点关机。

　　我以为他不爱我。

　　后来离婚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他不是不爱，他只是不会表达。

　　或者说，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这些“老样子”。

　　今天晚饭做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不对，是我以前爱吃的。

　　现在也爱吃。

　　但我没说。

　　吃饭的时候，陆果看看我，又看看陆鸣，然后埋头扒饭，一副“你们大人的事我不管”的表情。

　　陆鸣也没说话。他吃饭很快，但动作不粗鲁，吃完一碗又盛一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中午没吃饱。”

　　“为什么？”

　　“不想吃。”

　　我愣了一下。不想吃？他从来不会“不想吃”。他吃东西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享受，所以按时按点、定量定份，几十年如一日。

　　现在他说“不想吃”。

　　“不舒服？”

　　“没有。”

　　对话结束。

　　我继续吃饭，他在旁边等我吃完——这是他的习惯，他吃饭快，但从来不会先下桌，一定要等到全家人都吃完，才开始收拾。

　　我有时候觉得他像一棵树。

　　你靠着他，他不会说话。你离开他，他也不会追。但他一直站在那里，风雨无阻。

　　—

　　晚饭后，他洗碗，我去陪陆果写作业。

　　半小时后，我从陆果房间出来，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他盯着屏幕发呆。

　　我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你翻那三本书，是想找我的死法，还是想找我们一起活的办法？”

　　我愣了一下。

　　找他的死法？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是……无聊。

　　穿来的第一天，我把三本书都翻了一遍，发现《春日无尽》只有对话，《漫长的告别》只有情节，《她的结局》只有最后一页。然后就扔在床头，再也没认真看过。

　　这一个月零五天，我偶尔拿起来翻翻，纯粹是因为——太无聊了。

　　不用上班。不用操心。不用努力。反正都得死。

　　所以我翻书，就像刷手机一样，只是打发时间。

　　但我没这么说。

　　我说：“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

　　客厅的灯没开全，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像两潭看不清底的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别老是替别人考虑。”

　　“偶尔也为自己多想想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替别人考虑？

　　我替谁考虑了？

　　我连自己都懒得考虑，怎么可能替别人考虑。

　　但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我心里那潭死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和陆鸣是大学同学。他比我大两届，我入学的时候，他大三。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社团招新，他坐在摄影社的摊位后面，低头看相机，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得像一幅画。

　　我那时候十九岁，天真、莽撞、什么都不怕。

　　我喜欢他，就去追他。

　　加摄影社、蹭他的课、在他常去的图书馆蹲点、假装偶遇、假装借书、假装问问题。

　　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

　　而他，始终淡淡的。

　　不拒绝，也不主动。我找他，他在。我不找，他也不会来。

　　我用了两年时间，才让他点头和我在一起。

　　又用了五年，才明白——他点头，不是因为爱我，只是觉得“该有个女朋友了”。

　　或者，只是被我追得太累了。

　　离婚那天，我问他：“陆鸣，你爱过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爱过。”

　　就两个字。

　　我没再问。

　　但现在，他坐在我旁边，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说“别老是替别人考虑”。

　　以前？

　　以前我替他考虑过很多。

　　考虑他喜欢吃什么，考虑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考虑他周末想不想出门，考虑他累不累、烦不烦、开不开心。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而他呢？他在想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现在他突然变得话多了，会说“你翻那三本书是想找我的死法吗”，会说“为自己多想想吧”。

　　明明早就回不去了，不是吗？

　　我不想思考。

　　我掏出手机，打开AI搜索，输入一行字：

　　“前夫突然温柔体贴有什么目的？”

　　搜索结果加载了两秒，弹出一堆回答：“可能是想复婚”“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有了新欢想试探你的反应”。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关掉。

　　神经病。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往沙发上一靠，说：“睡觉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

　　—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我试图让自己想点别的。

　　比如《春日无尽》的情节。

　　这本书我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认真看过。因为它全是对话，没有描写、没有心理、没有旁白，就是一页一页的对白，像剧本一样。

　　我闭上眼，回忆第一页的内容：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不，你不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说过。”
　　“我现在说了。”
　　“那是被我逼的。”

　　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我笑了一下。因为太像我和陆鸣了。

　　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你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你以前不加班。”
　　“以前不用养家。”
　　“那你现在是在怪我？”
　　“没有。”
　　“你有。”

　　第三页：

　　“我们离婚吧。”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我没出轨，你也没出轨，就是过不下去了。”
　　“嗯。”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愣住了。

　　因为这是我和陆鸣离婚时的对话，一字不差。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毕竟这种对话太普通了，成千上万的夫妻都可能说过类似的话。

　　但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心惊。

　　第四页：

　　“你带着果果走吧。”
　　“你呢？”
　　“我留下来。”
　　“为什么？”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什么事？”
　　“你不知道比较好。”
　　“陆鸣！”
　　“别问了。”

　　第五页：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死。”
　　“我没答应。”
　　“你有。”
　　“那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你就是你！”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

　　中间缺了一页。书页有明显的撕痕，像是被人撕掉的。

　　第六页：

　　“田野，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必须听。”
　　“不听不听不听！”
　　“田野。”

　　就这些。

　　第七页是空白的。

　　第八页也是空白的。

　　直到最后一页，才有字：

　　“她站在楼顶，风很大。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她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她想看看天亮的样子。”

　　然后，没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书里的对话，和我们的对话，为什么一模一样？

　　那个被撕掉的一页，写了什么？

　　为什么最后一页，她站在楼顶？

　　天亮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摆烂了。

　　—

　　“妈？”

　　陆果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到她穿着睡衣站在那儿，揉着眼睛。

　　“怎么了？”

　　“做噩梦了。”

　　我坐起来，朝她招手：“过来。”

　　她跑过来，钻进我被子里，缩在我旁边。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站在楼顶，风很大。我叫你，你不回头。”

　　我愣住了。

　　陆果抬头看我：“妈，你会回头吗？”

　　我抱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

　　“会。”

　　“会回头？”

　　“会回头。因为你叫我。”

　　陆果没再说话，缩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小脸，忽然想起《春日无尽》最后一页的那句话：

　　“她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她想看看天亮的样子。”

　　天亮的样子。

　　我想看看。

　　带着陆果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