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岔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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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半年，光景已大不相同，官家小姐与书生在相处间越发自然，几乎是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在想什么，举手投足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熟稔感。
官家小姐抬眼，在烛光灯火下露出一张标志的美人脸，这张美人脸整体走向偏柔，在拐角处圆润地折下来，鹅蛋脸流畅，少有锐利的线条，光影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将仅有的少许锐利线条暴露在昏黄的灯下，猛地看去，光亮随抬眼的动作自上而下地投射下来，锐利的部分从黑暗中隐显出来，如刀光剑影中的利刃，寒光一闪，那双眼睛安静、清亮。
她坐在书桌前，看向对面皱着眉的书生，书生周遭散落着各式书籍，大学、中庸、论语……一眼望去，卷帙不等。
花灯节，灯会上人头攒动，人人放花灯以祈福，官家小姐这才能罕见地在晚上与书生相见，小芝正守在外面放花灯，莲花状的花灯闪着微弱的光被放在护城河中，轻轻一推。
黑漆漆的河流带着数不清的花灯流向远方，路人时不时走过的声音、微弱的说话声穿过空间的距离到达官家小姐耳中，她无意间一瞥，窗纸上模糊地透出花灯的影子，刚放飞的花灯正摇摇晃晃地向上飘。
外面热闹喧嚣，这片静室却寂静如潭，恍如隔绝人世。
顾晏清随官家小姐的视角收回视线，他在这半年里已经适应得很熟练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来到这个民俗故事的转折点，离别，说半年其实时间也不长，因为顾晏清老是被某种东西从官家小姐视角中踢出去。
书生明天就要起程赴京，算上在路上的时间，到那正好会试，书生叹口气，他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书生名唤余也，偏北这一块的区域可能对余这个姓不甚了解，但长江那一带对余姓可谓是耳熟能详。
余氏是做商的，富甲一方，主营盐茶和典当，盐不必多说，生活必备，茶更是日常饮用，沿江人民全喝的余氏茶。
余也他爹非常看重读书人，死活要让他考取个功名回来，余也幼时开蒙的时候便把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压根没有读书的这根筋，现在让他去考取功名，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余也捧起本《钦定四书文》，边漫无目的地翻边叹气，临时抱佛脚管用吗？
余也当时从家出发快把半个家底给带走了，人家是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到了他这里是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不还家，他爹一看，这感情好啊，你把家带走了我去哪住？劈头盖脸给他一顿骂，打包打包扔出家，就给他留了两身衣服跟书箧。
所以余也对外是一副穷书生的形象，余也不知道这副装扮里还深深地藏着老父亲的担忧，其一是为了让他专心赶考，其二财不外露，万一他在路上被人勒索了，还没考上功名先被人勒索一顿，得不偿失。
余也想到这，忧愁地叹口气，他抬眸间触及官家小姐担忧的目光，心情陡然直上，喜滋滋，爹虽然我考不上功名，但我给你带回来了一个冰雪聪明的儿媳妇。
官家小姐的眸光落在那些书上，昔日的菩提树如同幻影般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好像又站在树下，变回了当年那个小女孩，仰望翻飞的红绸，那条记忆中的红绸被风吹拂，露出字眼来，她这次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这句给她带来无限余味乃至影响她一生的诗——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官家小姐敛了敛眼眸，烛影摇晃静静地扫过她的小半张脸，唇瓣抿着，官家小姐的唇形很好看，唇肉饱满，微微嘟起，她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心一狠张口道：
半晌，却未听见任何声音，在这片昏黄的静室中，她微微张嘴像是欲语还休，空气中陷入漫长的停滞，而旁边的书生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顾晏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有一个不成形、模糊的猜测，他试探性张了张口，流露出不属于他的声音。
——破绽。
顾晏清眸光一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竟然可以共享官家小姐的声音。
他通过官家小姐的视角看向一无所知的书生，盯着那双眼睛，眼前出现了两个选项。
顾晏清一愣，选项的出现让他意外，其实说选项不够准确，因为这个选项不像现代的游戏一样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传达到他脑海中的一个概念。
只见那两个选项，一是遵循《金钗记》里面的剧情，索性不说话，二是……
顾晏清本意是不想管的，但他蓦然想起她的决心、她的渴望，鬼使神差地，有什么驱使着他选择了二，跟随官家小姐心底的意愿，替她说出了那句：“我替你去。”
剧情在悄无声息中走向岔路口。
官家小姐与书生完全是两个极端，赵员外要培养闺阁大小姐，可他只是个商人，世代商贾之家，祖上是从一个小商贩慢慢发展至今的，他不清楚怎么培养，只好照猫画虎，在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听来的情报里整合出经验。
赵员外为官家小姐有模有样地请来了最好的礼仪夫子、插画夫子、茶艺夫子、武术……然后又扔给了她一堆书，让她研读，书的种类倒是多，上至民俗故事下至鬼神志异，可官家小姐对这些通通不感兴趣，更别说《女诫》、《内训》这些了。
她独独对骈文情有独钟，除此之外还在四书五经等书上有所涉猎，她小时候就已经把《昭明文选》给吃透了，赵员外只一股脑地给她，却不知道给的什么，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小女孩手中捧着《论语》，抬头睁着一双清透的眼睛看向他，赵员外心底一沉，坏了，养偏了。
官家小姐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延伸至长大，她从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向前，三岁、四岁、六岁……她越长越大，身量抽条一般，脚下的步子也越踏越稳，直至现在，一路走来她接触得更深了，萌生出一个想法，她要去参加科举。
可赵员外骨子里是个封建的人，当他意外知晓官家小姐的想法时：“不行，自古以来便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成何体统……”
就此官家小姐与她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不欢而散，心烦之下她去灵隐庙，将心愿寄托给神佛，暗暗期望她父亲能松口。
只是她没来得及回家，先遇上了一场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的大雨将她困在寺庙中，如一叶浮萍被风吹雨打，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书生，书生很特别，因为他背着一个比寻常大两倍的书箧，和别的书生不太一样。
“——替你去 ”等官家小姐回过神来，她听到了话刚落在地上的声音，原来她已经说出口了吗？
她看着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该这么草率就说出来的。
只见余也神色未变，愣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他连问都没问，好像官家小姐说的不是诛九族的话，而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如日常问候，再平淡不过了。
官家小姐似是没料到余也的反应，她一怔，随后自然而然般，柔软地笑了起来，梨涡浅浅，那是种无法形容的笑，很柔和，眉眼弯起来，如花般。
余也探身过来，他弯腰，宽大的身形将官家小姐笼罩在其中，衣袍飘飞，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他弯起食指，小心拭去官家小姐的泪，像对待珍宝一般：“怎么哭了？清衢。”
官家小姐看清余也焦急的脸，她弯起的眼睛里盈着泪水，摇摇头。
清衢，赵员外在科举上从不得志，平庸，却又喜附庸风雅，摆弄文采，书房里挂了一堆名家字画，只是堆谐太多反而显得不伦不类，谁都没想这么一个庸俗甚至说是俗到顽固的人竟然给他的独女取了如此凌厉的名字。
顾晏清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出来，他看向底下的官家小姐和书生，冥冥中对他的桎梏松懈了。
但还是不够，松懈的程度不足以顾晏清脱离出来，若强行脱离则无异于以卵击石。
官家小姐一双泪后清透的眼睛看着余也，她刚流过泪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梨花带雨的娇俏感：“我一直想去试试，并不是要扬名、谋职之类的……”
官家小姐她向余也解释道，几乎有种语无伦次的感觉，还没等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余也打断了她：“清衢。”他深深地看着赵清衢。
赵清衢愣愣地等待余也说话。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清衢，不用这么急跟我解释的，等你真正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好吗？”
赵清衢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仍看着余也，直到蜜糖般的话语流淌入耳中。
“我喜欢你啊，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余也注视着赵清衢，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我甘之若饴，不想看到你流泪的眼，不忍心你撕掉过往已愈合的伤疤。
“你什么时候说都可以，我永远愿意听。”
赵清衢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她轻轻点了点头，如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语毕，余也像是不好意思一样，高大的书生微微撇过脸：“反正我也不喜欢读书……”
余也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赵清衢身上，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歩，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无法落脚，他这才发现迈不开步子，余也边注意着对面赵清衢的神情边盲人摸象般在黑暗中用脚摸索着，不由得在心中皱眉，怎么这么多杂物。
他心中满是赵清衢，对于分散了他注意力的杂物很是不耐烦，他干脆用脚拂开，扫过腿的瞬间脚尖正好钩住空椅子腿，脚下一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维持着惊诧的表情向后倒。
“哐啷！”一声巨响。
连人带椅一块摔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