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哑》惟楝花止

36、别恨我

　　宋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路上他越走越慢，街道旁的景色如记忆闪帧，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雨越下越大，他宁愿被淹没在这瓢泼大雨中，让自己的生命和这场关系一样，分崩离析。
　　但他没能如愿。
　　“咔嗒。”
　　公寓门被打开，宋屿拖着疲惫的身躯栽倒在床上，连湿透的衣服都懒得脱。
　　脑袋里不断重复着程凛川的话——在意、喜欢、愿意给他机会。
　　字字句句像刀刃扎在心上，他不敢再想，再想就会舍不得。
　　他是胆小鬼，他害怕。
　　他甚至只敢独占失忆的程凛川。面对现在恢复记忆的他，面对绛辰告诉他的真相。
　　宋屿又退回了以往的边界。
　　“好晕……”
　　宋屿躺在床上呢喃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上湿透的衣服传来粘腻的触感，让他愈发不适。
　　最终他还是选择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气氤氲，熏得他头更昏了，宋屿也意识到这不对，拿起体温计一量。
　　——发烧了。
　　“真是狼狈，你这样跟上赶着当狗……有什么区别……”
　　宋屿呢喃着，不知是自嘲还是懊悔，眼眶不自觉蓄满泪水。
　　他熟门熟路地翻出抽屉里的退烧药和安眠药。
　　——毕竟明天要去公司，睡眠不足可不行。
　　宋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迷迷糊糊服下，而后就钻进被窝昏沉睡去。
　　说是睡，实际也只是浅眠。
　　窗外雷声大作，两种药物的作用下。
　　梦里，他又回到了儿时那个被宋舒散带走的雨夜。
　　被接回程家见到程凛川的那一天。
　　在乡下和程凛川重逢的那一天。
　　梦里扑朔迷离，叫人看不真切。
　　药效上来了，他感觉自己在出汗，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觉得有人进了房间，一双手附上自己的额头，冰凉舒适。
　　宋屿不可控地朝那抹凉爽凑过去。
　　“宋屿。”他听见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
　　“嗯……”
　　“别恨我。”
　　宋屿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也就没回。
　　意识涣散，他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缓解了不少，身子也不再发烫，出了一身汗，看来是退烧了。
　　对于昨晚觉得有人进他房间的事，宋屿已经记不起来了。
　　“我烧糊涂了……？”
　　他压下心头的苦闷，洗了个澡，收拾了一下，自己去了公司。
　　“早，小宋总。”
　　“早安。”
　　和同事打了招呼，他坐进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程凛川没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无所谓，靠自己才是最安心的，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小屿，213会议室，温总找。”Linda敲了敲办公室门，拿着平板汇报。
　　“好，谢谢Linda。”宋屿礼貌性地回了一句，心里却犯嘀咕。
　　——以往有什么事，直接去办公室说就好了，这回怎么叫他去会议室了？
　　“什么情况……”
　　宋屿吃不准，走向213。
　　“咚咚。”他敲响会议室的门，推门而入，“温总，你找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和面前的人对上——程凛川。
　　那人依旧冷静自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挺的西装衬得他气场更加强大。
　　“抱歉，我走错了……”他一定是眼花了，忙不迭退了出去。
　　“哎，小屿，来了？快进来。”温总抱着笔记本进了213。
　　我的好言哥，要不你还是躲办公室刷抖音呢？
　　你给我后路全堵死了。
　　宋屿腹诽，露出认命般的笑，推门走了进去。
　　“我介绍一下，宋屿，项目负责人。这是云珩集团的程总，程凛川。”
　　温总收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虽然知道二人私底下就认识，但必要的流程还是不能少。
　　宋屿顿了一下——程总。
　　看来程凛川顺利接任云珩了，也好，反正自己本来也没打算和他竞争。
　　“二位认识，聊起来应该很投机，那我就不过多打扰。”
　　温总说完，贴心地把电脑上的策划书投到大屏幕上供二人参考，随后便退出了会议室。
　　气氛一度变得有些古怪。
　　“抱歉，程总，个人原因，我找其他人和您详细说明。”宋屿语气冷漠。
　　似乎面前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说完他就要起身。
　　“宋屿，你在躲我。”程凛川语气铿锵，“为什么？”
　　“为什么？”
　　宋屿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程凛川，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那天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可怜我，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屿的心也在痛。
　　那个雨夜的街道，那段隐瞒与恨的纠缠，那份心意重见天光。
　　一切的一切都铸成了现在办公室的缄默。
　　“那就不说。宋总，既然你负责这个项目，也不用大费周章换人，聊聊项目吧。”
　　宋屿知道这个项目对卓信来说有多重要，自然不会拿个人恩怨说事。
　　“可以。”
　　宋屿点开PPT讲着，程凛川全程盯着他，偶尔分一点眼神到屏幕上。
　　“程总，你觉得方案怎么样？”宋屿已经忍到讲完方案了，他不明白这个人想怎么样。
　　“没问题，只不过细节处还有待商榷。”
　　“明天我会代表云珩参加峰会，宋总，辛苦你和我一起。”
　　程凛川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强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我知道了。”宋屿没回头，推门而出。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始终追随着他的视线。
　　回到办公室，宋屿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退烧药的余效和安眠药的残留让他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昏沉又迟钝。
　　他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板没拆封的退烧药，旁边是一盒新的安眠药。
　　——昨晚吃完最后一颗，今早出门前他顺手补了货。
　　“小屿，”Linda端着咖啡进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回去休息？”
　　“没事，昨晚没睡好。”宋屿接过咖啡，扯出一个笑。
　　Linda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宋屿低头盯着咖啡液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确实憔悴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程凛川刚才看他的眼神。
　　——不是记忆刚恢复时的冷漠疏离，也不是失忆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温柔。
　　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东西。
　　宋屿闭上眼，把那杯咖啡推到一边。
　　第二天，宋屿先一步到达酒店。
　　“1663……”他嘀咕着，拿着房卡转了几圈，总算找到了房间。
　　房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各种常用药，一张便签上写着“注意身体”。
　　那字迹，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便签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
　　半晌又把它捡起来，铺平，小心放好。
　　“宋屿，你贱不贱……”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底下的车水马龙。
　　峰会的第一天是主论坛，宋屿西装革履地坐在旁听席，听着台上的行业大佬侃侃而谈。
　　旁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小林，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见过这种场面，紧张得一直在翻资料。
　　“别紧张。”宋屿轻声安抚，“今天只是听会，明天的分论坛才是我们的主场。”
　　小林点点头，轻声说：“小宋总，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水？”
　　宋屿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今天早上起来就感觉不太对。
　　昨晚在酒店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早上又忘了吃早饭。
　　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手心一直在冒冷汗。
　　“没事。”宋屿觉得还能撑。
　　上午的会议持续到十二点半，散场时人群涌向餐厅。
　　宋屿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时，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宋总，你没事吧？”小林眼疾手快扶住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小林你先去吃饭吧，上午辛苦你了，我自己缓一下。”
　　他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把小林往餐厅方向推。
　　“那……我去了？您当心点。”小林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餐厅。
　　宋屿靠在走廊墙壁上，解锁手机想给前台打电话叫点吃的，可手机怎么也划不开。
　　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竟然体力不支，靠着墙壁就这么滑坐在地上。
　　“宋屿。”
　　又是那个声音。沉稳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总是这样，喜欢逞英雄。”
　　程凛川说完，将他打横抱起，朝休息区的沙发走去。
　　“没吃早饭？”
　　宋屿没回，算是默认。
　　“你真行，就这么喜欢作践自己。”
　　宋屿忽略了他语气中的冷嘲热讽，毕竟自己头昏得厉害。
　　突然视线中出现了一杯蜂蜜水，宋屿伸手想接，可手不自觉地颤抖，根本接不住。
　　程凛川没说什么，只是把杯沿又往前送了送，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下巴下面，怕他呛着。
　　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令人眩晕的失重感慢慢褪去。
　　宋屿睁开眼，发现程凛川还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行了。”宋屿偏过头，躲开那杯水。
　　程凛川把杯子放下，却没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着，仰头看着宋屿，目光里有一种宋屿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学校那次，酒吧那次，在卓信那次……宋屿，你为什么不能照顾好自己。”
　　程凛川保留了失忆时和宋屿待在一起的记忆。
　　那些煎熬的曾经，终于不是宋屿一个人扛了。
　　“哥哥，不，程总。”
　　宋屿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礼貌。
　　“谢谢您的帮忙。不过这种事以后不用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程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而且，”宋屿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脊背挺得很直，“明天的分论坛我会做好，不需要您额外关照。”
　　“我拿着温总的工资，凭能力吃饭，不靠任何人。”
　　他说“任何人”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程凛川，像是在划一道清晰的线。
　　程凛川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但宋屿觉得，那道线比他们之间任何时期都要远。
　　“我知道。”程凛川说。
　　他转身走了。
　　走到休息区出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屿，明天的巧克力，记得自己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