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哑》惟楝花止

35、到此为止

　　到了医院，宋屿连拖带哄才让程凛川做了检查。
　　那人身上烫得厉害，绝不是普通发烧那么简单。
　　“程凛川的家属？”
　　“在这！”宋屿小跑着迎上去。
　　医生翻着报告单，眉头拧得很紧：
　　“初步判断是被注射了迷药，剂量不小，再加上作息紊乱，引发了发热并发症。”
　　“现在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但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的意志。”
　　宋屿心头猛地一颤。
　　什么意思？
　　他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逼着自己沉住气，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好……谢谢医生。”
　　接过报告单，宋屿熟门熟路去楼下缴费，整套流程走完，才折回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酸，只有一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程凛川还在。
　　他在病床边坐下，给严祈发了条微信，让他帮忙查那迷药的来源。
　　发完消息，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面前人的眉眼，声音发哑：“都怪我……”
　　他满心懊恼，要是自己没去公司，程凛川也不会被人带走。
　　手机突然叮咚一响，是条短信，依旧是熟悉的银行流水。
　　和前几次不同，这次的证据格外关键，几乎是直接指证。
　　“不对劲……”
　　宋屿低声呢喃，前几次的证据他都仔细研究过，要么间接，要么说服力不足，从没有这般铁证如山。
　　他抬眼望向病床上的人，心头忽然有了答案，“难道是……”
　　错不了。
　　徐天定是觉得能彻底扳倒程凛川，连装都懒得装了，才会露出这么大的马脚。
　　手机的待办提醒跳了出来。
　　——今天是云珩的股东大会。
　　他差点忘了，可程凛川还躺在病床上……
　　犹豫片刻，宋屿还是拨通了绛辰的电话。
　　“喂？小屿，怎么了？”绛辰活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小辰，我在第一人民医院3405病房，程凛川在这。”
　　“你方便过来照顾一下吗？我这边有点事……”
　　宋屿想了想，终究还是觉得，让身为未婚妻的绛辰来守着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绛辰坚定的声音：
　　“好，小屿你在停车场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那边窸窸窣窣的，想来是已经起身准备出门。
　　“嗯，我等你。”
　　挂了电话，宋屿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捏紧手机走出病房。
　　而他刚带上门，病床上的人便倏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昏沉。
　　停车场里，绛辰降下车窗：“小屿，这里。”
　　“上来吧，我想跟你聊聊。”
　　车门落锁弹开，宋屿思来想去，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小屿，其实我和程凛川，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绛辰一鼓作气，把当年的事和盘托出。
　　“当年他为了达成目的找我帮忙，我为了攒资源拓人脉就答应了。”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又瞒着你什么，我不好评说。”
　　“但作为旁观者，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
　　她看得清两人之间的情意，不想他们就这么轻飘飘错过。
　　“我会的，谢谢你小辰。”宋屿胡乱应着，脸色却在听完那些话后难看到了极点。
　　下了车，坐进自己的车里，宋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所以……宁愿找人演戏，也不肯告诉我……”
　　他低声呢喃，笑着笑着，喉咙里便溢出细碎的抽泣。
　　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保护”，不需要有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瞒着他。
　　就算一起面对，也好过让从前的自己熬了那么久。
　　原来程凛川从来都不相信，他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他有以后。
　　宋屿敛了敛心神，发动车子回了家。
　　他把刚收到的证据整理进文件夹，股东大会的时间快到了。
　　换了身得体的衣服，他驱车直奔云珩。
　　云珩上下一派热闹，表面上人人恭敬，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偌大的云珩，谁不想分一杯羹，尤其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中层。
　　公司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宋屿的身份，所以他进门一路顺畅，几乎没人拦着。
　　会议室里吵吵嚷嚷，众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主位空着，那是程明谦的位置。
　　“砰！”宋屿用力推开门，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哟，这不是那个乡下小子吗？走走走，别在这添乱。”
　　“就是，这哪是你能待的地方，赶紧走。”
　　质疑和嘲笑声此起彼伏，无非是说他配不上站在这里。
　　“都闭嘴。”宋屿声音冷冽，眼底翻着狠劲，“我是程总的儿子，自然有资格参加这次股东大会，你们有异议？”
　　一句话，坐实了他的身份，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说得没错。”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程明谦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小屿，既然是我的儿子，自然有资格竞争。”
　　“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他落座主位，目光扫过底下众人，中高层们立刻就会议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
　　反倒是宋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像个局外人。
　　会议最终要推选出一位新股东，宋屿心里有种预感。
　　——那个人，大概率会是徐天。
　　果不其然，每当徐天发言，所有人都会自动噤声，就连程明谦，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希望大家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定不负众望。”
　　徐天慷慨激昂的发言结束，在场的人都觉得，他已是胜券在握。
　　“是吗？”宋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掏出U盘插在电脑上，调出大屏幕的内容。
　　“徐部长，不妨看看这些？”
　　大屏幕上，赫然是他贪污走私的流水证据。
　　宋屿其实知道，这些东西可信度不算高，也容易被反咬一口。
　　但他赌的，就是徐天心里有鬼，赌他会失了阵脚。
　　“这些是什么？我从没做过这种交易，你简直一派胡言！”徐天面色紧绷，死守着底线。
　　“这些时间点都一清二楚，徐部长确定没印象？”
　　“当然没有。”徐天立刻回答，抬手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的慌张。
　　“那就奇怪了。”
　　大屏幕上的证据骤然切换，是他早前整理的云水公路车祸资料，还有那瓶迷药的来源。
　　“这些证据都经过公安鉴定，时间和刚刚的贪污证据完全吻合。”
　　“既然徐部长一口咬定自己没贪污，那就是承认走私迷药、蓄意制造车祸了？”
　　宋屿直接扣了个大帽子。
　　贪污受贿不过是金融问题，可走私迷药、制造车祸，那就是触及刑事、触犯刑法的大事了。
　　“你个毛头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谁给你的胆子在这找事？”
　　徐天瞬间沉不住气，猛地暴起要去打宋屿，被身边的同事死死拉住。
　　宋屿全程站在一旁，冷静自持。
　　徐天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平日模样：“宋屿，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哥程凛川今天都没来，怎么，你替他申冤？”
　　“你凭什么！”
　　徐天精准戳中了宋屿的痛点。
　　这不闹呢吗。
　　他本以为徐天会揪着证据不放，没想到对方竟从他和程凛川的关系下手。
　　宋屿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其实没想好对策，但至少表面上，不能露怯。
　　“凭我给他的权利。”
　　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程凛川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和宋屿撞在一起。
　　那眼神太熟悉了，宋屿能笃定，他一定想起来了。
　　“你不是……”宋屿低声呢喃，绛辰明明看着他，怎么会让他跑过来。
　　程凛川没理会宋屿的怔忪，目光落在徐天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徐天，你境外走私的录音，合同的亲笔签名，我已经全部发给司法和海关了。”
　　“你的游戏，结束了。”
　　他将一叠证据狠狠甩在徐天脸上，再配合宋屿调出的明细，整条证据链完整无缺。
　　徐天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嘴里只剩喃喃：“怎么会……不会的……”
　　“够了！徐天，亏我这么信任你，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程明谦看着像是被气到了，猛地拍桌起身。
　　“股东大会的事下次再议，散会！”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可宋屿和程凛川都心知肚明，徐天不过是枚弃子，关键的人，另有其人。
　　程凛川身上的气场太强，压得宋屿生理性颤抖。
　　他记起来了，肯定记起来了。
　　心里没有半分欣喜和激动，只有密密麻麻、划不开的刺痛，还有满心的踌躇。
　　宋屿什么都没说，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意，转身走出会议室。
　　“宋屿！”
　　他听见程凛川在身后喊他，却不敢回头。
　　一路躲进车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回市区的公寓。
　　——程凛川失忆的这段日子，那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像系在他心头的结，解不开，也抹不掉。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大不了就是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他从来都不怕，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出差、谈合作、上班，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可宋屿却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心里空落落的。
　　这天，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是绛辰发来的：
　　【小屿，明天下午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吧，就在你家楼下那家。】
　　明天是周六，宋屿想着适当放松也好，便回了个好。
　　第二天，宋屿准时到了咖啡店门口，想着等绛辰来了一起进去。
　　“宋屿。”
　　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声音熟悉到，能让他的心脏瞬间剧烈跳动。
　　除了程凛川，不会有别人。
　　宋屿这才反应过来，这场见面，根本就是程凛川拜托绛辰安排的。
　　他认命般转过身，脸上扯出一抹疏离又刻意的笑：“有事吗？”
　　“宋屿，你听我说，当年的事……”
　　“我知道。”
　　宋屿打断他，绛辰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现在再纠结那些陈年旧事，没任何意义。
　　“我相信你当年有你的坚持，有你的苦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不在乎。”
　　他故作坚强地摇了摇头，用力把即将涌出的眼泪憋回去。
　　而程凛川的心，却在听到那句“我不在乎”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你说过的，你在乎，你喜欢我，你不会骗我……”
　　程凛川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灼热，像是要望进他的心底。
　　“你还说过，会给我机会……”
　　这些话，宋屿确实说过。
　　少年时说过，后来想重新给彼此一个机会时也说过。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宋屿以为他的心意被当成玩笑，没想到他知道。
　　“都不作数了。”宋屿低声呢喃，轻轻摇着头。
　　不管是失忆的程凛川，还是记起一切的程凛川，他都不想再纠结了。
　　“程凛川，你以什么身份质问我呢。”
　　“我不需要一个丢下我的哥哥，也不需要一个不信任我的爱人。”
　　“你不用可怜我，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有些熟悉，宋屿忽然想起来，那年毕业晚会，他们也曾说过类似的台词。
　　那时他们以旁观者的视角，解构着那些看似触不可及的故事。
　　可如今，故事的主角换成了他们自己。
　　用苦涩的泪和苍白的谎滋养着这片早已干涸的土地。
　　那份藏了许久、可笑又卑微的心意，终于天光大亮。
　　只是此刻，你是否敢望向我这双惘然的眸。
　　“轰隆——”
　　一声惊雷劈下。
　　紧随其后的，是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像极了当年宋舒然带他走的那晚。
　　“恕我失陪。”
　　宋屿的声音低哑，转身冲进雨里，身上瞬间被打湿，狼狈至极。
　　程凛川就站在原地，也被雨水淋透。
　　脸上的水迹顺着下颌线滑落，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