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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门 前厅里 ...


  •   前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官服,四十来岁,方脸,留着整齐的髭须,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另一个穿便服,二十出头,垂手站在他身后,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是随从的打扮。

      我跨进门槛时,那穿官服的人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朝我行了个半礼:“姑娘就是婉宁格格?在下陈明远,周大人麾下行走。”

      周大人。周自齐。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手心。我攥紧了手指,让那点刺痛把自己拉回现实。

      "陈先生有礼。"我福了福身,声音很稳。翠喜说我手凉,可没人知道我手心在出汗。

      "周大人看了您的条陈,十分赞赏。"陈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坐下,"特命在下前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何时?"我问。

      他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在他准备好的剧本里,我本该先客套几句,问问周大人的近况,再推辞一番,最后才"盛情难却"地应下。

      但我没那个时间。林晚的论文里写过:周自齐做事最厌虚文。我既然要演这场戏,就得演得像。

      "随时。"陈明远很快回过神,"周大人说,姑娘若有空,明日便可。"

      "好。"我说,"明日。"

      陈明远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打量,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他身后的年轻随从也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西式大衣上停留了片刻。

      送走他们,我站在影壁前,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腊月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你真要去?"

      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没穿官服,只套了件青缎坎肩,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回头看他。三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阿玛,您当年送我去美国,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核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让你见见世面。"

      "我现在也是去见世面。"

      父亲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游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一夜我没睡。

      翠喜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根被风吹动的稻草。我把那封信的底稿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煤油灯下,那些字迹像活过来一样,在纸上游走。

      写得够好吗?

      林晚的论文里对周自齐的评价是:"务实,谨慎,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走钢丝。"他不是会被热血冲昏头脑的人。他肯派人来,说明条陈里的某些东西打动了他。

      是什么?是那些具体的制度设计?还是最后那句话?

      罪人之后,无以为国;罪国之钱,可育民乎?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林晚第一次走进档案馆那天。那是2025年的春天,阳光透过高窗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她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周自齐的奏折。那些褪色的墨迹,那些工整的小楷,她当时想:写这些字的人,早就死了。

      现在她要去见那个人了。活着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周自齐。

      历史学者最奢侈的梦,她明天就要做成了。

      "格格,您还没睡?"

      翠喜迷迷糊糊醒过来,给我倒了杯温水。茶杯是粉彩的,绘着喜鹊登梅,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您别怕。"她说,"那个姓陈的,看着挺和气的。"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怕?"

      "您手凉。"她指了指我的手,"刚才接茶的时候,我碰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凉。我握住杯子,让那点温热渗进掌心。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换上那件从美国带回来的西式大衣,深灰色的呢子,掐腰,立领,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丝绒。领口别上白玉平安扣——原身母亲的遗物,据说能保平安。

      翠喜送我到大门口,眼圈红红的:"格格,您……您要好好的。"

      我拍拍她的手:"等我回来。"

      走出二门时,被二房的桂嬷嬷拦住了。她端着个针线笸箩,笑得一脸褶子:"哟,格格这是去哪儿?打扮得这么体面?"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都是府里最爱嚼舌根的。

      我看着她,想起原身的记忆——这个人背后说过多少难听话,传过多少是非。我不仅没恼,反而笑了笑:"外头。"

      她没料到我这般回答,愣了一下:"外头什么地方?"

      "你想跟去?"

      她讪讪地让开路。两个婆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走出垂花门,走过影壁,走到大门口。门外的北京城,和2026年的北京城是同一个地方,又不是同一个地方。没有汽车,没有高楼,没有红绿灯。只有驴车、行人、叫卖声。

      1909年1月的北京,活生生地铺在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街上,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我。穿长衫,戴圆框眼镜,袖口卷起半寸,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也看见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进旁边的铺子。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陈明远派来的马车就在前面等着,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厚重的棉袄,见我来了,赶紧跳下车,放下脚凳。

      "姑娘请。"

      我上了车,车子摇摇晃晃地动了。路过那家铺子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是家书局。那个人站在柜台前,正在翻一本书。

      马车在一条胡同口停下。

      学务处。

      没有想象中气派的大门,就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门口挂着块木牌,黑底白字:"游美学务处"。字迹很新,像是刚漆过。

      我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很普通的门,很普通的院子。但林晚的记忆告诉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是一个时代。

      陈明远迎出来:"姑娘来了,请随我来。"

      穿过院子时,我听见几间厢房里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都是男人。我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像一滴油掉进水里,格格不入。

      林晚的记忆在翻涌:这个地方,她读过无数次。周自齐在这里办公,范源廉在这里开会,梁诚从美国寄来的信在这里被拆开。那些史料里的字,现在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场景。

      她忽然想起导师那句话:"历史不是纹样,是活人。"

      对,是活人。她此刻正走在活人的历史里。

      经过一间厢房时,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周大人,这批章程的翻译,我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好,放那儿吧。"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陈明远引我进了一间书房。不大,书架上堆满文件,桌上也摊着文件。一个人坐在桌后,正在批阅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周自齐。

      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缎褂子,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但眼神很亮。他站起来,微微点头:"婉宁姑娘?请坐。"

      我按规矩行礼,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铺软垫,坐下去凉凉的。

      周自齐打量我一眼,开门见山:"你那个条陈,我看了。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在美国待过?"

      "是。"

      "你懂教育?"

      我沉默了一下:"我见过美国的大学。也见过中国的私塾。"

      周自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但我看见了。

      "你那个'罪人之后,无以为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他没再问。他低头批了一份文件,然后抬头说:"明天来上工。做翻译。"

      我愣住。就这么简单?

      他好像看出我的疑问:"我这里缺人手。缺懂英文的人。你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我站起来,行礼:"是。"

      我看着周自齐,想起林晚论文里写的那句话:"周自齐一生毁誉参半,但在清华建校这件事上,无可指摘。"此刻这个人就坐在我面前,活生生的,眼神疲惫但明亮。

      我想告诉他:三十年后,会有人骂你卖国贼。但此刻,你只是在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自然没说。我只是又行了一个礼。

      退出书房时,我听见身后周自齐说:"怀远,送送她。"

      那个年轻的声音应了一声:"是。"

      我回头,看见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早上在街上,我们见过一面。

      原来是他。

      他走到我身边,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得不快不慢。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问:"你那个条陈,是你自己写的?"

      我侧头看他:"你问过了。"

      "周大人问过了。我没问。"

      我笑了:"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见我回头,他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动了,摇摇晃晃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在街上和一个人对视过。那一眼很短,我没在意。但现在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怀远。留美回来的怀远。论文里提到过,第一批庚款留美学生的选拔者之一。但史料里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只有寥寥几笔。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在点上。

      马车走远,我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学务处的大门。门还开着,怀远已经进去了。

      我放下帘子,对自己说:明天,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

      回到家,翠喜已经等在门口,一见我就跑过来:"格格!怎么样?"

      我说:"明天去上工。"

      她愣住:"上工?上什么工?"

      我没回答,径直往里走。走过二门时,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早上拦住我的桂嬷嬷不在。只有翠喜跟在后面,一脸担心。

      我继续往前走。

      我想起父亲那句话:"你以为你能做一辈子翻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我要去试试。

      1909年1月,北京。一个满洲格格,要去学务处做翻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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