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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封信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那封信还摆在桌上。

      1908年10月。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这三个月,府里风平浪静。父亲来过一回,只坐了坐就走了。婚事没人再提,好像那天说的“再议”,议完了,就算了。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威尔逊先生的那封信还摆在桌上。那个问题也依旧在脑海盘旋:我能做什么?

      一个满洲格格,一个三个月前刚被罚跪祠堂差点死掉的女人,一个被家族视为异类的存在。

      我把翠喜打发去睡觉,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重新点了洋油灯。灯罩还是那盏磨花玻璃的,和三个月前一样,昏黄的光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

      写什么?写给谁?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外务部,周自齐。他是退款事宜的具体经办人,梁诚的下属,清华学堂的实际筹建者。

      婉宁的记忆告诉我:不能写。你一个女子,给外务部写信,成何体统?

      但婉宁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林晚。

      我落笔了。

      “外务部堂官钧鉴:”

      “镶蓝旗女子婉宁呈言:闻美国国会已通过退还庚子赔款之议,此诚千年未有之变局。赔款者,国耻也;退款者,转机也。然退款何用,事关国运,不可不慎。”

      我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婉宁的身份是镶蓝旗女子,这是她的出身。

      林晚的知识是庚子退款史,这是她的本钱。

      我要把这两张皮,缝在一起。

      我继续写:

      “窃以为,此款当用于育才,而非他途。育才之法,当仿美利坚。设学堂,选子弟,不分满汉,唯才是举。学制八年,前三年预科,后五年专科。专科分科,当取实用:算学、格致、工程、农商。学成之后,或留美深造,或归国效力,皆为栋梁。”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

      这些话,在林晚的论文里写过无数次。但她写的是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现在我写的是建议,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我能改变历史吗?

      还是,我只是在重复历史?

      因为周自齐的奏折里,一定会有类似的内容。

      而我,婉宁,镶蓝旗女子,会在他的奏折里被提到:“镶蓝旗女子婉宁呈办学条陈”。

      史料就是这么写的。

      所以,我现在写的这封信,一定会到周自齐手上。

      一定会。

      因为它已经在历史里了。

      想到这里,我的手不抖了。

      我继续写下去,把林晚论文里关于留美教育制度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选拔标准、考试科目、资助方式、管理章程。

      我用婉宁的英文知识打掩护,但内容全是林晚的。

      两张皮,终于缝在一起了。

      天快亮的时候,公鸡叫了。我听见前院有扫院子的声音,沙沙的,是竹扫帚划过青砖地。我写到了最后一句。

      该落款了。

      该写“镶蓝旗满洲女子婉宁谨呈”?

      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庚子赔款,是因为八国联军侵华,是因为义和团运动,是因为清廷向十一国宣战。

      那场战争,死了多少人。

      那场战争,是谁的错。

      赔款,赔的是罪。

      退款,退的也是罪。

      而我,婉宁,是满洲人。是那场战争的罪人的后代。

      林晚不是。林晚是汉人,是受害者。

      但现在是婉宁的身体,婉宁的身份。

      我落笔了,写下一句中文,写完自己愣了一下。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

      那句话是:

      罪人之后,无以为国;罪国之钱,可育民乎?

      我重复了一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三个月前刚醒来时也有过——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碰撞,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峡谷。

      这是婉宁的语气,还是林晚的?

      是婉宁的自责,还是林晚的质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句话,会打动周自齐。

      因为林晚的论文里写过:周自齐在奏折里引用了类似的话。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外务部。然后我叫醒翠喜。

      “去,”我说,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把这个送到门房,让他们找人送到外务部。就说是镶蓝旗景祺家的信。”

      翠喜迷迷糊糊地接过去:“这是什么?”

      “一封信。”我说,“不知道能不能到。”

      “能到吗?”她问,眼睛睁得很大。

      我看着天。1908年10月的天,很高,很蓝。2026年的我知道这封信会到——因为我在论文里见过那行字。

      但史料没写的是:寄信的人,此刻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很快。

      “能到。”我说。

      然后是等待。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府里又过了一个冬天。天冷了,又暖了,又冷了。那封信像一粒石子扔进深井,咚的一声,没了回响。

      婚事没人再提,祠堂没人再提,好像婉宁死过一次又活过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直到1909年1月那个下午。

      天很冷,我在屋里写字。翠喜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格格!格格!外头来人了!”

      我笔下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谁?”

      “说是……说是外务部的!”

      我站起来,手心出汗。

      来了。终于来了。

      “几个人?”

      “两个。”翠喜的脸都白了,“门房说,一个是官,一个是随从。”

      “请他们到前厅。”我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说我换件衣服就来。”

      翠喜跑出去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1909年1月。从写信到现在,整整三个月。那封信,终于得到回音了。

      我回到屋里,换衣服。手在抖,但心里出奇地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历史在敲门。而我,要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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