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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门槛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翠喜就起来了。

      她梳头的手比平时更轻,像怕惊动什么。铜镜里,我的头发被她一缕缕挽起来,插进那支白玉簪子。簪子是原身母亲的遗物,据说能保平安。可我握在手里,只觉得凉。

      "格格,您真要去?"她第三次问。

      "嗯。"

      "那……那门亲事……"她吞吞吐吐,梳子停在半空。

      我手顿了一下。那门亲事,还在箱子底下压着。父亲没说,我也没问。像一根刺,不碰就不疼,但一碰就见血。

      "等我回来再说。"我说。

      翠喜没再问,只把衣角整理了一遍又一遍。那件西式大衣是深灰色的呢子,掐腰,立领,袖口镶着一圈黑色丝绒。1905年在旧金山买的,现在穿在1909年的北京,像一滴油掉进水里,格格不入。

      走出门时,天边刚泛鱼肚白。我想起林晚第一天去档案馆实习,也是这么早,也是这么紧张。但那时候她只是去查资料,现在是去成为资料里的人。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不是来研究的。你是来活的。

      走出二门时,二房那间屋的灯亮了。一个人影贴在窗纸上,是昨天拦住我的桂嬷嬷。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早出门。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今天的事,中午就会传遍全府。

      马车停在昨天那个地方。

      学务处。那块木牌子还挂着,黑底白字:"游美学务处"。字迹很新,像是刚漆过。但今天早上,它不一样了。

      今天是我的战场。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去。门房换了人,不认识我,伸手拦住:"姑娘找谁?"

      "周自齐周大人让我来的。"

      门房上下打量我——旗装,但站姿不对;说话,但口音不对;格格,但一个人出门。这目光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婉宁的记忆里,府里的下人这样看过她,学堂的先生这样看过她,连父亲有时候也这样看她。

      看一个异类。

      门房进去通报。我站在院子里等。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男人,有穿官服的,有穿长衫的,有抱文件的,有交头接耳的。没人理我。我像一块石头掉进河里,溅不起一点水花。

      我想起林晚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也是这样,没人理她,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后来她用三年时间,让那些人记住了。

      她可以,我也可以。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房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多了几分客气:"姑娘请随我来。"

      他领我进了一间偏厅:"候着吧。"

      候着。这个词我熟。在家候着老福晋传唤,在祠堂候着父亲消气,在这里也候着周自齐召见。

      偏厅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美洲的,标着美国的各个州。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加州,找到伯克利。婉宁的记忆涌上来:那片草坪,那个不能进去的教室,那些穿着西装皮鞋走来走去的美国学生。

      身后有人进来。我回头,是昨天见过的那个人——怀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就走了。

      我继续等。等了一个时辰,没人来。两个时辰,还是没人来。偏厅外面人来人往,有人往里面探头,看见我,又缩回去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听说是个格格,周大人让她来的。""格格?来这儿干什么?""谁知道。"

      我装作没听见。

      林晚的记忆在转:史料里没写这些。没写等得多煎熬,没写被人议论是什么滋味,没写第一天就被晾着是什么心情。史料只写结果,不写过程。

      但过程才是人活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官服,脸有点浮肿,眼睛眯着,打量我时带着点笑意——不是善意的笑,是打量一件稀罕物的笑。

      "婉宁格格?"他开口,声音有点尖,"在下姓钱,是这儿的翻译。周大人让我带您去翻译房。"

      我站起来,行礼。

      钱翻译摆摆手:"别别别,您可是格格,折煞我了。"

      这话听着客气,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一个格格,来这儿干什么?你会干什么?

      我没接话,跟着他走。翻译房在后院,一间小屋,挤着三张桌子。两个人已经在里面了: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尖脸,正在磨墨;一个年长的,五十来岁,面相老实,正在翻字典。

      "这是孙翻译,这是张翻译。"钱翻译介绍得潦草,然后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您的座儿。"

      那张桌子积了灰,明显很久没人用。孙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又低下头。张翻译冲我点点头,没说话。

      钱翻译说:"先坐,熟悉熟悉。有事儿叫我们。"

      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和孙翻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读懂了:看这格格能撑几天。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层灰。林晚的记忆告诉她:在任何一个新地方,被轻视都是第一课。但她没想到,1909年的第一课,和2026年的第一课,是一样的。

      我没擦灰,就那么坐着。让自己记住这一刻。

      坐了一上午,没人理我。钱翻译和孙翻译交头接耳,偶尔笑两声。张翻译低头干活,头都不抬。中午,有人送来食盒。钱翻译招呼孙翻译吃饭,没叫我。张翻译站起来,冲我说:"姑娘,那边有热水,杯子在柜子里。"

      我说:"谢谢。"

      他没再说话,端着饭盒出去了。

      下午,钱翻译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桌前,放下一叠文件:"姑娘,这些是急件,明天要。您看看能不能翻?"

      那叠文件厚厚的,全是英文。我翻了翻,是美国的大学章程——耶鲁的、哈佛的、康奈尔的。难度不小,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林晚读博期间,翻过无数遍这些学校的章程。

      钱翻译看着我翻,眼神里有点意外,但很快藏起来:"慢慢来,别急。"

      他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和孙翻译小声说:"让她尝尝滋味。"

      我低头看那些章程。林晚的记忆在转:那时候她是为了写论文,现在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婉宁能做事?还是为了证明林晚没白活?

      不管哪个时代,做事的人都要先过"被轻视"这一关。林晚过过,婉宁也要过。

      我翻开第一页,开始翻译。笔很慢,字很丑——我还没习惯用毛笔写英文。但我在写。

      傍晚,怀远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递给钱翻译:"周大人让明天之前翻出来。"

      钱翻译接过去,翻了一眼,脸色有点变:"这么多?"

      怀远说:"急件。"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我。我正低头翻那份章程,眉头微皱。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钱翻译把那叠文件摔在桌上:"妈的。"

      孙翻译凑过去看:"这么多,今晚别想睡了。"

      我没抬头,继续翻我的章程。但我心里在想:怀远看见我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我了。

      怀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后他走了。

      天黑下来,有人来点灯。钱翻译和孙翻译走了,说明天再来。张翻译收拾东西,走之前冲我说:"姑娘,早点回吧,天黑了不安全。"

      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人都走了。翻译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对着那叠章程。洋油灯的光很暗,照在纸上,字有点模糊。

      我没走。我翻开第一页,开始翻译。笔很慢,字很丑,但我在写。

      写着写着,我忽然笑了。林晚在2026年熬夜写论文,婉宁在1909年熬夜翻章程。一样是熬夜,一样是没人看见。但不一样的是——2026年的她知道,这些章程,会变成一所学校。1909年的她,正在亲手把那些章程变成现实。

      她低头继续写。窗外的风很冷,屋里也不暖。但她不觉得冷。

      门口有脚步声。我抬头,一个人走进来。怀远。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我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杯茶,热气往上冒,在灯光里轻轻晃着。

      我没叫住他。我只是看着那杯茶,然后继续低头翻译。

      但我的手,没那么凉了。

      很晚才到家。翠喜等在门口,一见我就跑过来:"格格!怎么这么晚!"

      我说:"有事。"

      翠喜接过我的包,忽然压低声音:"二房那边……今天到处说您去外务部了,说您……"

      "说什么?"

      "说您……不守妇道。"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我回头对翠喜说:"明天,我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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