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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两张皮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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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已经能下床了。
翠喜在我耳边絮叨,声音又轻又快,像屋檐下的麻雀:"夫人来看过您两回,老爷派人问过一回,二房那边没人来……"
我坐在梳妆台前,听她数着这些称谓。夫人是嫡母,老爷是父亲,二房是庶母。这些关系在我脑子里像一张网,婉宁的记忆告诉我,这是个大家族,规矩多,人多,嘴杂。
"夫人说什么了?"我问。
"夫人说,让您好好养着,别多想。"翠喜给我梳头,手很轻,"还说……还说老福晋那边,气消了些。"
我盯着铜镜里的脸。三天了,这张脸还是陌生。眉眼是婉宁的,但眼神是林晚的。二十八岁的博士生住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怎么看都别扭。
"翠喜,"我叫她,"我昏睡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
"说了。"她点头,"您说英文,还说……还说什么南京,什么图书馆。"
我心里一紧:"还有呢?"
"没了。就那两句,后来就一直发烧,烧得糊涂。"
我松了口气。还好,林晚的记忆没暴露太多。这个时代,一个满洲格格嘴里冒出"南京图书馆"和英文论文,会被当成疯子。
"格格,"翠喜压低声音,"您可得小心些。二房那边放出话来,说您……说您被洋人的迷魂汤灌坏了脑子,该请个道士来驱邪。"
我冷笑一声。婉宁的记忆涌上来:二房那位庶母,生了两个儿子,一直想让自己的女儿取代婉宁在老太太跟前的位置。婉宁留美归来,不守规矩,不裹脚,不出嫁,正好给了她话柄。
"让她们说。"我说,"我又没疯。"
"可您……"翠喜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您以前,不这么说话。"她小声说,"您以前说话,更……更软和些。"
我愣了一下。婉宁的性格我还不完全清楚。从记忆看,她倔强,但不硬顶;有主见,但会装乖。是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人。
而林晚……林晚是个写论文写傻了的博士生,说话直,认死理。
"病了一场,改了性子。"我说,"不行吗?"
翠喜不敢说话了,专心梳头。我闭上眼睛,让两股记忆在脑子里打架。
婉宁的:十岁去伦敦,十八岁去加州,二十二岁回北京。十年洋饭,让她成了这个家里的异类。她会说流利的英文,会算微积分,会弹钢琴。但在北京,这些都没用。这里要的是规矩,是针线,是请客吃饭的本事。
林晚的:从本科到博士,读了一肚子书,知道庚子赔款的来龙去脉,知道清华学堂怎么建起来的,知道梁诚怎么在美国国会游说。但她不知道,一个满洲格格在家族里该怎么活。
两张皮,裹着同一个灵魂。
"格格,"翠喜说,"老爷来了。"
我睁开眼,看见镜子里多了个人影。
父亲。
婉宁的记忆告诉我,他叫景祺,镶蓝旗人,官职是外务部行走,刚从欧洲调回北京不久。是个开明的人,送女儿出国,但也是个软弱的人,在家族里说不上话。
我站起来,按规矩行礼:"给阿玛请安。"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有无奈。
"好了?"他问。
"好多了。"我说。
"那件事,"他顿了顿,"再议。"
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那件事?什么事?
记忆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三天前的家族聚会。二房那位庶母提起,说某位权贵的前妻病逝,想续弦,看中了婉宁。父亲说,这是门好亲事,对方有权有势,对家族有利。婉宁说,我不嫁。父亲说,这不由你。婉宁说,我留过洋,见过世面,不是给你们拿来交易的货物。
然后她说了那句要命的话:"我们输给洋人,不是因为我们的人不行,是因为我们的规矩太老了。"
老福晋震怒,罚她跪祠堂。跪了六个时辰,跪病了,跪死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原来这才是原身真正的死因——不是风寒,是反抗。她用自己的死,抗议这场包办婚姻。
而现在,我活过来了。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再议",意思是,这桩婚事还在,只是暂时搁置。
"格格?"翠喜小声叫我,"您怎么了?"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抖。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北京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我却不觉得冷。林晚的记忆在脑子里转: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这一年,美国国会会通过退还部分庚子赔款的议案。这笔钱,会用来建一所学校。
那所学校叫清华学堂。
婉宁的记忆在哭: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做续弦,我不想在这个家里老死。
林晚的记忆在冷笑:1908年,多好的年份。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知道这笔钱会去哪里,你知道历史的车轮会怎么转。
可是,你能做什么?
你只是一个满洲格格,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人,一个连自己的婚事都左右不了的女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博士论文,敲过键盘,翻过一手的晚清档案。现在,它白皙,纤细,留着长长的指甲,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
这双手能做什么?
"格格,"翠喜在身后说,"您别想太多,先养病……"
"翠喜。"我打断她,"你识字吗?"
她愣了一下:"认得几个,您教过我的。"
"那就好。"我说,"以后,我教你更多。"
她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头:"是,格格。"
天黑得早,屋里点了灯。我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钢笔是婉宁从美国带回来的,墨水也是。这笔在1908年的北京,比金子还稀罕。
我写下一行字:"庚子赔款退款议案。"
然后又写下:"梁诚。"
再写:"周自齐。"
这些名字,在林晚的论文里出现过无数次。现在,他们在这个时代,还活着。梁诚还在美国做公使,周自齐还在外务部。退款议案,正在美国国会讨论。
而我,婉宁,镶蓝旗女子,在论文里出现过三次的名字,现在活生生地坐在1908年的北京,看着这些字。
历史不再是论文,是活人。
是婉宁自己。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舔上来,把字迹烧成灰。
"格格。"翠喜推门进来,声音有点抖,"门房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英文,邮戳是上海的。我拆开,里面是一份剪报,来自旧金山的英文报纸,标题用黑体字印着:
"Congress Approves Return of Boxer Indemnity"
(美国国会通过退还庚子赔款决议)
我的手在抖。来了,比历史上早了几天,但来了。
剪报边缘有一行手写字,也是英文:
"Miss Wan, is this your concern?"
(婉小姐,这是你关心的吗?)
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英文名:"E. H. Wilson"
E. H. Wilson?谁?婉宁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但林晚的记忆里,有。爱德华·威尔逊,1906-1909年任美国驻华公使馆秘书,参与过退款议案的前期谈判。
他为什么给婉宁寄这个?
原身认识他?
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历史的悬崖。
退款议案通过了。接下来,清政府要选派留学生。接下来,清华学堂要成立。接下来,无数人的命运要改变。
包括婉宁。
包括林晚。
"格格?"翠喜小声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没回答。我把剪报折好,塞进信封,放进抽屉里。
"没什么。"我说,"一个老朋友,问我近况。"
"那您要回信吗?"
"回。"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夜深了,府里静得像一座坟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美国要退款了。
而我,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一个穿越了时空的人,一个带着两辈子记忆的人,现在知道了这件事。
我知道了,我能做什么?
我能写信给梁诚吗?我能去找周自齐吗?我能……我能改变什么吗?
还是,我只能像婉宁一样,跪祠堂,嫁权贵,老死在这个院子里?
不。
我林晚,读了十年晚清史,写了三年博士论文,不是为了穿越过来再死一次的。
婉宁死了,我替她活着。
那她没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
她没写完的条陈,我替她写。
她没争到的自由,我替她争。
我回头,对翠喜说:"去睡吧,我没事。"
她退下了。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1908年的冬夜。风很大,星星很亮。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不是婉宁。
我是林晚。
而1908年,是林晚最熟悉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