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只小狗》月光碎

3、沙溪

　　第三天早上，沈念禾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看见周雨桐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刷手机。
　　“几点了？”
　　“八点半。”周雨桐头也没抬，“林让说九点出发去沙溪。”
　　沈念禾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但能听见林让的声音——他说话总是比别人大声一点。她想起昨天晚上的消息。
　　“明天的风可能也是淡蓝色的。”
　　“因为还想说话。”
　　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周雨桐看她。
　　“没什么。”她下床，往洗手间走，“洗脸刷牙，快点。”
　　九点整，四个人站在青旅门口。司机还是昨天那个大叔，看见他们就笑：“又是你们啊？今天去哪儿？”
　　“沙溪！”林让抢着回答。
　　“上车上车，沙溪好，比大理清静。”
　　车上，还是老位置。周雨桐拉着沈念禾坐最后一排，林让坐中间，陆屿舟坐副驾。
　　车开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周雨桐靠着窗户补觉，林让也在前面打哈欠。沈念禾没睡，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看了一眼。陆屿舟坐在副驾，侧脸对着她。阳光从前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村庄。有牛在路边吃草，有人骑着三轮车慢慢悠悠地过。
　　司机放慢了速度，说：“快到了啊。”

　　沙溪到了。

　　一下车，感觉就不一样。没有大理那么热闹，安静很多。巷子窄窄的，石板路磨得发亮。两边是老房子，土墙青瓦，有的墙上爬着藤蔓。
　　周雨桐深吸一口气：“好安静。”
　　林让在旁边点头：“这地方舒服。”
　　沈念禾没说话，四处看了看。巷口有一座石头垒的寨门，不高，看着有些年头了。门洞里风穿过来，凉凉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走啊。”周雨桐拉她。
　　四个人往里走。穿过寨门，眼前是一条石板路，两边零零散散开着些小店。游客不多，偶尔能看见几个，也是慢慢悠悠地逛。
　　周雨桐和林让走前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拍照。沈念禾落在后面，慢慢走着。走了一会儿，发现陆屿舟也在旁边。他没说话，就是跟着走。
　　经过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巷子更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绿色的植物。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这边好像没什么人。”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广场，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广场不大，地面铺着红砂石板，磨得光光的。正中间是一座戏台，老木头搭的，三层飞檐，漆都斑驳了，但还是很好看。
　　戏台对面是一座寺庙，门关着，看不进去。
　　周雨桐和林让已经跑到戏台下面拍照了。
　　沈念禾在广场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陆屿舟也在旁边坐下。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凉凉的。她看着那座戏台，出了神。
　　“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她说，“这个戏台看过多少人。”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唱戏的，看戏的，卖东西的，路过的。有的人来一次就走了，有的人每天都来。它就在这儿看着。”
　　他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它应该挺累的。”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戏台，没回头。
　　“看了那么久，”他说，“得记住多少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
　　周雨桐和林让拍完照跑过来，喊他们去吃东西。
　　四个人在巷子里找了一家小店，门口摆着几张木桌。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哈哈哈的。
　　他们坐下，周雨桐和林让研究菜单。
　　沈念禾靠在椅子上，四处看。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什么字，看不太清。阳光照在上面，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看什么呢？”周雨桐问。
　　“那块牌子。”她指了指。
　　周雨桐看了一眼：“老东西吧。”
　　“嗯。”
　　菜上来，几个人边吃边聊。陆屿舟还是话少，但沈念禾发现，他吃饭的时候也会往那块牌子上看一眼。
　　吃完出来，她问他：“你刚才看那块牌子了？”
　　他点点头。
　　“看出什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挺老的。”
　　“就这？”
　　他想了想，又说：“可能看过很多人。”
　　她笑了。
　　下午，他们往镇子外面走。穿过一条巷子，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石桥。
　　桥不高，是那种老式的单孔石拱桥，桥面铺着石板，两边没有栏杆。桥下是一条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周雨桐“哇”了一声，跑上去拍照。
　　林让在后面追：“慢点慢点，别掉下去！”
　　沈念禾慢慢走上桥。站在桥中间，往两边看。河两岸是农田和村庄，远处有山，山上有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陆屿舟也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桥多少年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能看出来吗？”
　　他摇摇头。
　　“那你想出来了吗？”
　　他看着河面，想了想，说：“应该挺久的。”
　　“怎么看出来的？”
　　“石头。”他说，“磨光了。”
　　她低头看桥面。
　　石板确实磨得很光，有的地方凹下去一点，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
　　她没再问。
　　风继续吹着。
　　傍晚，太阳开始往下掉。
　　他们往回走，路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巷子口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
　　沈念禾停下来看了一眼。
　　陆屿舟也停下来。
　　她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为什么，他也没问。
　　然后继续走。
　　车上，回大理。周雨桐累得睡着了，林让也在前面打盹。沈念禾没睡，看着窗外。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金色。她往前看了一眼。陆屿舟坐在副驾，也在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那个一片云的头像。
　　“今天的风是金色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因为夕阳？”
　　他回：
　　“嗯。太阳要回家了，风在送它。”
　　她看着手机，嘴角翘起来。
　　回到青旅，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老板在躺椅上逗猫。那只橘猫还是老样子，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周雨桐和林让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说话。沈念禾去老板那儿要了水，给他们一人递一瓶。陆屿舟没瘫，他站在院子中间，抬着头看天。沈念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星星。”
　　她抬头看了看。
　　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铺了大半个天。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它们离我们那么远，但还是能看见。”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又说：“可能就是因为远，才看得见。太近了反而看不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都是哪儿想的？”
　　他转头看她，没说话，但眼睛亮着。
　　周雨桐在旁边喊：“吃饭了吃饭了，饿死了！”
　　四个人往院子里走。
　　老板已经把饭菜端上桌，还是那几个家常菜。周雨桐和林让抢着夹菜，边吃边聊今天拍的照片。
　　沈念禾慢慢吃着，听着他们闹。陆屿舟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自己的。吃到一半，林让突然问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他抬头，愣了一下，说：“有吗？”
　　“有。”林让说，“比昨天还少。”
　　他想了想，说：“今天没什么要说的。”
　　沈念禾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心里想：他今天说的话，比昨天多吧。
　　吃完饭，各自回房间。
　　沈念禾躺在床上，周雨桐在旁边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周雨桐说：“我今天看见好几次。”
　　“看见什么？”
　　“你们俩。”周雨桐翻了个身，“走路走在一起，看戏台坐在一起，吃饭坐在一起，回来站在一起。”
　　沈念禾没说话。
　　“他是不是只跟着你走？”
　　沈念禾想了想，说：“可能吧。”
　　周雨桐看着她，笑了：“行吧。”
　　关灯。
　　黑暗中，沈念禾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明天可能也是金色的。”
　　她笑了。“为什么？”
　　过了一会，他回：
　　“因为还想送。”
　　她看着那行字，在黑夜里笑了。
　　周雨桐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又笑？”
　　“没。”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