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只小狗》月光碎

2、洱海

　　第二天早上九点，七座商务车准时停在青旅门口。
　　司机是个本地大叔，皮肤晒得黝黑，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云南普通话：“上车上车，今天天气好，洱海漂亮得很！”
　　沈念禾和周雨桐拖着箱子出来，林让已经在车旁边站着，看见她们就挥手：“这儿这儿！”
　　陆屿舟站在他后面，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
　　阳光很晒，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沈念禾看了一眼。
　　“走啦。”周雨桐拉她一把。
　　车上，周雨桐拉着沈念禾坐了最后一排。林让坐中间那排，陆屿舟坐副驾。
　　车开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司机放歌，放的是一些民谣，调子懒懒的。周雨桐跟着哼起来，林让也加入，两个人把一首慢歌唱成了搞笑版。
　　沈念禾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山。
　　过了一会儿，林让回头问：“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环湖还是去双廊？”
　　“没想好。”沈念禾说，“你们呢？”
　　“我们也随便，跟着走呗。”
　　洱海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才村码头，说下午五点集合。
　　四个人站在湖边，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影落在水里，跟着波纹晃。
　　“先拍照先拍照！”周雨桐把手机塞给沈念禾，“给我拍张好看的！”
　　沈念禾给她拍了几张。周雨桐看了不满意，嫌自己表情僵硬。林让凑过来：“我拍我拍，我拍照技术一流！”
　　周雨桐半信半疑地把手机给他。
　　林让确实会拍，构图、角度都在线。周雨桐看了成品，满意了，礼尚往来也要给他拍。两个人你一张我一张拍起来，最后变成合影，举着手机各种角度折腾。
　　沈念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湖边走了几步。
　　有几块石头堆在岸边，她找了一块坐上去，看着湖面发呆。
　　过了一会儿，陆屿舟走过来，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他的头发被吹起来，有点乱。
　　她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今天的风是淡蓝色的。”
　　她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湖面，没回头。
　　“为什么？”
　　“因为吹起来，”他说，“让人想说话。”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说话啊。”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湖面。
　　但嘴角翘了一下。
　　周雨桐和林让拍完照跑过来，就看见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不说话。
　　“你俩干嘛呢？”周雨桐问。
　　“看湖。”沈念禾站起来，“拍完了？走吧，租车去。”
　　四个人去租了电动车。周雨桐拉着沈念禾一辆，林让和陆屿舟一辆。
　　出发的时候，林让凑到陆屿舟旁边，小声说：“你今天话挺多啊。”
　　陆屿舟看他一眼。
　　“刚才，”林让说，“我听见你跟人家说了一整句话。”
　　陆屿舟没理他，跨上电动车。
　　环湖路很长，一边是水，一边是山。
　　周雨桐骑得飞快，林让在后面追，边追边喊“你慢点”。沈念禾坐在后座，抓着周雨桐的衣服，风吹得头发乱飞。
　　骑到一半，周雨桐突然靠边停了。
　　“怎么了？”
　　“你看。”周雨桐指着前面。
　　路边有一片花田，开满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直铺到湖边。风一吹，花浪一波一波的。
　　林让追上来，刹车停在他们旁边：“哇，这好看！”
　　四个人下车，往花田那边走。
　　周雨桐和林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拍照。沈念禾没参与，蹲下来看那些花。
　　过了一会儿，陆屿舟也蹲下来，在旁边。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她问。
　　他看了看，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挺好看的。”
　　他点点头。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花，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花浪一荡一荡的。他的头发又被吹乱了。
　　她看了一眼。
　　中午在双廊吃饭。
　　靠湖的座位，能看见水。周雨桐和林让研究菜单，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点的菜越来越多。沈念禾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够了够了”。
　　陆屿舟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湖。
　　菜上来，周雨桐夹了一筷子，眼睛亮了：“这个好吃！你们快尝尝！”
　　沈念禾尝了尝，确实不错。她看了一眼陆屿舟，他正在吃自己面前的那盘，一小口一小口的。
　　林让突然问他：“你觉不觉得这个鱼有点淡？”
　　陆屿舟抬头，愣了一下，说：“还行。”
　　“我觉得淡。”林让说。
　　周雨桐说：“可能是这里的口味就这样。”
　　林让点点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陆屿舟突然说了一句：“这个鱼，有湖的味道。”
　　周雨桐和林让停下来，看着他。
　　“什么叫湖的味道？”周雨桐问。
　　他想了想，说：“就是……水的味道。”
　　林让在旁边小声跟周雨桐说：“他又开始了。”
　　但沈念禾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
　　“好像是有一点。”她说。
　　陆屿舟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继续吃鱼。
　　下午回程。
　　周雨桐和林让都骑累了，换另外沈念禾他们骑。
　　两辆车并排骑了一会儿。
　　沈念禾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辆车。
　　陆屿舟在骑车，风吹着他的头发往后飞，露出一截额头。他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认真。
　　她突然想起他早上说的那句话：“今天的风是淡蓝色的，因为吹起来让人想说话。”
　　她没问，转回去继续骑车。
　　傍晚回到古城，司机把他们放在青旅门口。
　　四个人都累得够呛。周雨桐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林让也瘫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沈念禾去老板那儿要了水，给他们一人递一瓶。
　　周雨桐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缓过来一口气：“今天太累了。”
　　“是你自己骑那么猛。”沈念禾在旁边坐下。
　　“那不是高兴吗！”
　　林让在旁边点头：“对，高兴！”
　　陆屿舟没瘫，他站在院子中间，抬着头看天。
　　沈念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已经黑了，但还有一点暗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星星。”
　　她抬头看了看。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一会儿。
　　“在想它们冷不冷。”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它们应该不冷吧。”她说，“那么高。”
　　他转头看她。
　　“那风呢？”他问，“风冷不冷？”
　　她想了想，说：“风应该冷。因为它一直跑，没地方停。”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眼睛亮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板端了西瓜出来。
　　周雨桐和林让在聊今天拍的照片，争论哪张拍得好。沈念禾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陆屿舟坐在旁边，也在吃西瓜。
　　吃着吃着，他突然说：“今天的风是淡蓝色的。”
　　她转头看他。
　　“你早上说过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再说一次。”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继续吃西瓜，耳朵还是红的。
　　她笑了。
　　“行吧，”她说，“你爱说几次说几次。”
　　他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可能也是。”
　　她没接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各自回房间。
　　沈念禾躺在床上，周雨桐在旁边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周雨桐突然说：“那个陆屿舟，是不是有点喜欢你？”
　　沈念禾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他一直看你。”
　　“他看星星呢。”
　　周雨桐翻了个身，看着她：“真的，他看你的次数比看星星多。”
　　沈念禾没说话。
　　周雨桐又说：“不过他那个人，好像看什么都是那个眼神。林让说他从小就这样，看云也是那个眼神，看草也是那个眼神。”
　　沈念禾想了想，笑了：“可能吧。”
　　关灯。
　　黑暗中，沈念禾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风是淡蓝色的，因为让人想说话。星星冷不冷。
　　有点奇怪。
　　但挺有意思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那个一片云的头像。
　　“明天的风可能也是淡蓝色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为什么？”
　　过了一会，他回：
　　“因为还想说话。”
　　她看着手机，在黑夜里笑了。
　　周雨桐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风，是星星，还有那个头发毛茸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