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只小狗》月光碎

1、拼车

　　高考结束第三天。
　　沈念禾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松弛过。
　　早上八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不用算“还能睡几个小时”。不用背单词，不用做卷子，不用想明天要考什么。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有灰尘在光里飘。
　　她看了好久。
　　“你还没起？”周雨桐的电话打进来，“说好了今天出门的！”
　　“起了起了。”她翻了个身，“灵魂起了，□□还在挣扎。”
　　“十点的高铁啊大姐！你再不起来我就自己走了！”
　　“来了来了——”
　　两个小时后，昆明南站。
　　沈念禾拖着行李箱出站，一眼就看见周雨桐站在肯德基门口，举着手机自拍。
　　“拍什么呢？”
　　“打卡。”周雨桐放下手机，“昆明，我来了。”
　　“咱们去的是大理。”
　　“昆明也是云南的一部分嘛。”周雨桐把手机收起来，“走吧走吧，去坐动车。”
　　昆明到大理，动车两个小时。
　　车厢里冷气很足，沈念禾把外套拿出来披上，靠着窗看风景。一开始是城市，后来是山，再后来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上。
　　周雨桐在旁边刷手机，突然说：“你订的那个青旅，评价怎么样？”
　　“挺好的啊，评分4.9。”
　　“有帅哥吗？”
　　沈念禾笑了：“你出来玩就是为了看帅哥？”
　　“不然呢？看风景？风景又不会跟我谈恋爱。”
　　“行吧。”沈念禾想了想，“评价里没说有没有帅哥，但说老板养了一只橘猫。”
　　周雨桐眼睛亮了：“猫？什么猫？”
　　“橘猫。”
　　“那也行。”
　　两个人笑成一团。
　　动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暗了一下，又亮了。
　　沈念禾看着窗外，云还在那儿。
　　低低的，厚厚的，像要掉下来。
　　她突然想：云要是真的掉下来，会是什么感觉？
　　大理站。
　　出站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周雨桐哀嚎：“好热！”
　　“云南十八怪，四季如春。”沈念禾拖着箱子往外走，“春在哪儿？”
　　“可能是我们的打开方式不对。”
　　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公交站走。去古城有直达公交，一个小时左右。车上人多，她们挤在最后一排，箱子卡在脚边。
　　周雨桐靠着窗户，昏昏欲睡。沈念禾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远处是苍山，山顶有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报站的声音听不太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机喊了一嗓子：“古城到了啊！”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拖着箱子下车。
　　站在古城门口，周雨桐深吸一口气：“终于到了。”
　　沈念禾打开手机看导航：“青旅在里头，还得走一段。”
　　石板路，箱子轮子滚过去，咕噜咕噜地响。
　　两边是各种小店，卖鲜花饼的，卖烤乳扇的，卖扎染的。有人在门口吆喝，有人坐在店里刷手机。游客来来往往，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
　　周雨桐停下来买了一杯酸梅汤，边喝边走：“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又走了十分钟。
　　“还有多远？”
　　“快了。”
　　“你十分钟前就说快了。”
　　“这次真的快了。”
　　又走了五分钟。
　　周雨桐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沈念禾，我跟你绝交。”
　　“到了到了！”沈念禾指着前面一个门牌，“就这！”
　　青旅是个小院子，藏在一排民居中间，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云栖”。院墙上有三角梅爬出来，开得正艳。
　　她们拖着箱子进去，院子里种着花，摆着几张木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姐姐，正坐在躺椅上逗猫。看见她们进来就笑：“来啦？从哪儿来的？”
　　“昆明。”周雨桐把箱子放下，“热死了。”
　　“坐坐坐，先歇会儿。”老板起身，“喝点什么？有水，有茶，有酸梅汤。”
　　“酸梅汤！”周雨桐举手。
　　沈念禾也在旁边坐下，看着那只橘猫。
　　橘猫正在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的。
　　“它叫什么？”她问。
　　“大黄。”老板端着酸梅汤出来，“土名，好养活。”
　　周雨桐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好喝！”
　　沈念禾也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确实舒服。
　　老板在旁边坐下：“你们也是刚高考完的吧？这几天好多你们这样的。”
　　“是吗？”周雨桐来了兴趣，“还有别人吗？”
　　“有啊，那边两个男生，昨天来的。”老板指了指院子另一头，“也是刚考完，也是来玩的。”
　　沈念禾顺着看过去。
　　两个男生坐在那张桌子前，一个低着头看手机，一个正往这边看——看见她看过来，还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还挺热情。”周雨桐小声说。
　　“那个挥手的挺好玩。”沈念禾说，“另一个一直没抬头那个，有点意思。”周雨桐看了她一眼：“这就有点意思了？”
　　“不是那种意思。”沈念禾笑了，“就是觉得，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没抬头的，正低着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就那么专注地看着屏幕。
　　也可能是在发呆。
　　她看不出来。
　　下午，她们在院子里研究第二天的路线。
　　去洱海，环湖，租车还是拼车，这是个问题。
　　周雨桐说租车自由，沈念禾说拼车便宜，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没结果。
　　“要不拼车吧。”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她们回头，是那个挥手的男生。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放在她们桌上：“老板给的，太多了，分你们一半。”
　　周雨桐眼睛亮了：“谢谢啊！”
　　“不客气。”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们刚才说去洱海？我们也想去，要不要一起拼车？便宜，还能互相拍照。”
　　沈念禾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院子另一头——那个低头的男生已经不低头了，正看着这边。
　　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眼睛。
　　“行啊。”周雨桐已经答应了，“你们几个人？”
　　“两个。加上你们四个，刚好一辆车。”
　　“那你们等会儿，我们商量一下。”周雨桐把她拉过来，“怎么样？”
　　沈念禾想了想：“行啊，人多热闹。”
　　周雨桐就回头：“行，明天几点？”
　　“八点？”
　　“太早了！”
　　“那九点？”
　　“成交。”
　　挥手的男生笑了：“我叫林让，他叫陆屿舟。”他朝那边喊了一声，“屿舟，过来一下。”
　　那个叫陆屿舟的男生站起来，走过来。
　　走得不快，也不慢。
　　沈念禾看着他走过来，心想：这人走路好像也在走神。
　　“这是我朋友，陆屿舟。”林让介绍，“这是……”
　　“沈念禾。”她伸出手，“她叫周雨桐。”
　　陆屿舟看了看她的手，握了一下：“陆屿舟。”
　　就一秒。
　　手很凉。
　　林让在旁边打圆场：“他就这样，话少。熟了就好了。”
　　沈念禾笑笑：“没事，话少的人一般都挺有意思。”
　　她看了陆屿舟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又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