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乡逢年,父女和解 2011年 ...
-
2011年的春节,来得和罗平早春的油菜花刚好撞了个满怀。
腊月刚过,村子里就浸在了年味里。家家户户院墙上晒着腊排骨、腌肉和风干的鸡,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荡。田埂边的油菜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浅金色的骨朵挨挨挤挤,迎着腊月暖阳悄悄舒展,正是初花期独有的、将开未开的温柔。后山的山茶花依旧开得热烈,艳红的花瓣落在田埂上,混着泥土和油菜的清甜气——那是刻在林晚荞骨子里的、家乡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这天,林晚荞辞了餐馆春节期间的加班,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了老乡的农用车,回村了。
帆布包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一万两千块钱,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放在最里面。还有给父亲买的护腰,给奶奶买的止咳润肺的蜂蜜,给母亲带的县城里最时兴的花布——是她省了又省,从每个月两百块的零用钱里抠出来的。
这是她辍学后,第一次回家。
农用车停在村口的时候,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母亲刘春秀正踮着脚往村口的方向望,身边站着的,是拄着拐杖的父亲林正国。
林晚荞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快一年了。她只在电话里听过父母的声音,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自己在餐馆洗碗洗到指尖溃烂,没说过被喝醉的客人刁难,没说过自己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下去。电话里,她永远只说自己过得很好,老板很照顾,工资按时发,让他们别担心。
“荞荞!”母亲看见她,立刻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父亲拄着拐杖,也慢慢走过来。他比之前瘦了不少,脸色却比在医院时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种惨白,有了健康的红晕。看见她,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松了口气的踏实:“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晚荞看着父亲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悬了快一年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推开院门,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个大瓦盆,慢悠悠地腌着糟辣子。看见她进来,奶奶放下手里的辣椒,浑浊的眼睛亮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拉住她,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荞荞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院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墙角的烤烟房修好了一半,院坝里晒着油菜秆,屋檐下挂着她小时候种的山茶花,此刻正开得艳红。只是父母的鬓角,多了更多的白头发;奶奶的背,更驼了些。
回家的第二天,她就去了乡卫生院,找到父亲的主治医生。
医生翻着复查的片子,跟她说,父亲术后一直严格遵医嘱卧床休养,循序渐进做康复训练。最近一次复查,骨折愈合得很好,椎体高度没有再丢失。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做些轻量的农活,只是这辈子都不能再干负重的重活了。奶奶的慢阻肺一直规律用药,病情也处在稳定期,没有急性加重。只要按时吃药,别受凉劳累,就不会有大问题。
更让她松一口气的是,医生说父亲的手术费、康复费,还有奶奶的慢病药费,都能走新农合医保报销,年后就能去县医保中心做年度结算。能报回来不小一笔钱,家里的压力,能轻一大半。
这些话,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在她悬了快一年的心上,终于踏实了。
除夕前一天,她把贴身放着的一万两千块钱,全部拿出来,递给了母亲。
母亲看着厚厚一沓钱,手瞬间就抖了。她抬头看着林晚荞,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荞荞,这……这是你大半年没日没夜赚的钱啊……”
“妈,没事。”林晚荞笑着帮母亲擦掉眼泪,“这里面,八千块用来还亲戚家的外债。剩下的四千,留着给奶奶买药,给家里添点东西,给我爸买康复用的东西。我在餐馆包吃住,花不了什么钱。以后我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钱,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过年的这几天,家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她天天跟着母亲和奶奶,在院子里腌糟辣子、做油菜花酱、腌萝卜干、灌香肠。奶奶戴着老花镜,把林家传了三代的腌菜方子,一点点教给她——哪几种辣椒配在一起,酸辣味最醇厚;萝卜干要晒到几成干,腌出来才脆爽不艮;油菜花酱要选初开的花苞,加多少蜂蜜,发酵多少天,才会有最清甜的花香,不会发苦。
林晚荞拿着笔,把奶奶说的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记在笔记本上,和之前在餐馆里跟师傅们学的配方记在一起。奶奶的方子,带着山野里独有的灵气,和滇南人家代代相传的烟火气。她学得格外认真,连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大年初二的午后,阳光正好。父亲拄着拐杖,带她去了自家的油菜地。
一垄一垄的油菜,已经冒出了浅金色的花苞,风一吹,花浪轻轻晃动。只是和隔壁邻居家油绿茁壮的油菜比起来,自家的地明显荒了不少——油菜苗稀稀拉拉,花苞也少了很多。今年的收成,注定要比隔壁少一大半。
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半荒的油菜地,手紧紧攥着拐杖,眼里满是愧疚和落寞。他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守着这几亩油菜地,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如今却因为自己的意外,让地荒了,让女儿辍了学,毁了她的读书梦。
他手把手教她认油菜品种,跟她说哪个品种出油率高,哪个品种抗寒抗倒伏,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防虫。林晚荞认认真真地听着,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除夕夜,罗平的乡下,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烟花。
院子里支着一个炭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噼啪作响,烤着红薯和糍粑。甜香混着烟火气,漫满了整个院子。一家人围着炭火盆守岁,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奶奶靠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在一旁包着大年初一的饺子;父亲坐在炭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林晚荞,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夜深了,奶奶和母亲回屋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俩。
炭火依旧烧得旺。父亲看着林晚荞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满是老茧,指尖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和之前在学校里握笔的、细白的手,判若两人。
他突然红了眼,喉咙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道歉:“荞荞,是爸没用……是爸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学校里读书,准备考大学……是爸毁了你的前程啊……”
林晚荞的心猛地一揪。她伸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父亲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她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摇着头说:“爸,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怪过你。你是为了这个家,才去修烤烟房,才摔下来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陪在医院好好照顾你,还让你和我妈天天为我担心。”
“读书的路,我只是暂时走不了了,不是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父亲,眼里闪着光,“我现在在餐馆学手艺,学做酱菜,学做米线。我有手有脚,肯学肯干,我能靠自己的本事,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真的,爸,我不后悔。”
那一夜,父女俩围着炭火盆,第一次敞开心扉,聊了很久很久。聊他种了一辈子的油菜地,聊她在餐馆里学到的手艺,聊小时候她趴在父亲背上,去后山摘山茶花的日子。
压在父亲心里快一年的愧疚心结,终于在这个除夕夜,慢慢解开了。而林晚荞,也在这一刻,真正读懂了父母藏在沉默里的爱与不易。心里那个要学一门手艺、赚更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决心,愈发坚定,愈发清晰。
窗外的烟花,在院子上空炸开。金色的光落进院子里,像极了后山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她摸着笔记本上记满的、奶奶口授的腌菜方子,看着漫天炸开的烟花,在心里默念:
等过了年,我要去学更厉害的手艺。总有一天,我要让咱们家的油菜、咱们家的酱菜,走出这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