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高考落幕,歧路已定 2011年 ...
-
2011年6月,罗平的盛夏裹着油菜籽晒干后的焦香,铺天盖地地漫了过来。
刚收完油菜的田野里,一捆捆油菜秆码在田埂上,晒得焦脆。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菜籽壳簌簌往下掉,落在翻耕过的红土地上。县城里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绿的叶子遮出大片阴凉。蝉鸣从清晨一直闹到深夜,混着街边炸洋芋的香气、冰汽水的甜气,是滇南盛夏独有的、热辣辣的烟火气。
6月8号下午,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顺着风,从几公里外的县一中考点,飘到了振兴街的餐馆后厨。
林晚荞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正蹲在后厨角落腌萝卜干,手里攥着菜刀,把晒到半干的萝卜切成均匀的细条。刀刃落在菜板上的节奏,被那阵遥远又熟悉的铃声,彻底打乱了。
刀尖偏了一下,差点划到手指。
她放下菜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后厨的炭火烤得人浑身发烫,可她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扎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知道,这铃声落下的那一刻,苏晓的高中生涯就结束了。她的同桌,那个和她一起在课桌前对着答案、畅想着昆明的大学、约定要一起走出大山的姑娘,终于走完了这段她没能走到终点的路。
而她们的人生,从这道铃声落下的瞬间,就要走向两条完全不同、再也无法交汇的路了。
后厨的师傅喊她帮忙搬刚送来的食材。她应了一声,赶紧收起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菜刀。可指尖的动作,却再也找不回之前的稳当。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一年前——她把校服放在班主任办公桌上的那个清晨,黑板上鲜红的高考倒计时,苏晓跟她说“我们一起考去昆明”时,眼里亮晶晶的光。
那些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的读书梦,在这一天,被这道铃声重新勾了出来,撞得她心口发疼。
两天后,是个周末。餐馆的午市刚结束,林晚荞正蹲在水池边洗菜,前厅的同事喊她:“晚荞,有人找你!”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后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餐馆门口的苏晓。
才几个月不见,苏晓好像长高了些。褪去了高中校服的稚气,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看见她出来,苏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晚荞!”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胳膊紧紧地搂着她,“我考完了,我终于考完了!”
林晚荞的手僵在半空,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晓的背,喉咙里堵得慌,半天只挤出一句:“恭喜你啊,晓晓。”
苏晓松开她,把手里的两个大袋子递到她面前。袋子里,是崭新的全套高中教材、各科的复习资料、高考真题集,还有一个厚厚的、封皮画着山茶花的留言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全班同学凑的一点心意。
“晚荞,你跟我回学校好不好?”苏晓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恳切,“高三还有一年,我们还有时间!我帮你补落下的所有课程——数学我最拿手,我每天给你讲题。英语、文综,班里的同学都愿意帮你。王老师也一直惦记着你,他说只要你愿意回来,学校随时给你保留学籍。我们一起再拼一年,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我们还能一起去昆明,实现我们之前的约定啊!”
林晚荞的指尖,抚过那套崭新的教材。封面光滑,还带着油墨的香气。她翻开最上面的数学课本,里面是熟悉的公式、定理——是她曾经烂熟于心、如今却有些陌生的内容。她又翻开那本留言册,里面是班里每个同学写的话:有安慰,有鼓励,有“我们等你回来”的约定。一笔一划,都是少年人最真挚的心意。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剧烈地挣扎着。
无数个深夜,她都做过同一个梦。梦里,她坐在熟悉的教室里,面前摊着高考试卷,阳光落在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苏晓坐在她旁边,笑着跟她对答案。可每次醒来,只有冰冷的员工宿舍,和指尖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太想回去了。想回到那个明亮的教室,想重新拿起笔,想和苏晓一起走进高考的考场,想圆了那个读了十年的读书梦。
可现实,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火苗。
她太清楚了——家里欠亲戚的外债,还有一大半没还清;奶奶的慢阻肺,每个月的药费不能断;父亲虽然能下地了,却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几亩油菜地,只能靠母亲一个人打理。这个家,还需要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寄回去的一千三百块钱,才能撑下去。
她要是回了学校,学费、生活费是一笔开销。家里没了她的收入,立刻就会垮掉。
她没有回头的路了。
良久,她合上留言册,把教材重新装回袋子里,抬头看着苏晓。眼里含着泪,却还是弯起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晓晓,谢谢你,也谢谢同学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是我不回去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好好走下去的。”
苏晓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拉着林晚荞的手不肯放,反复劝她,说钱的事可以一起想办法,说困难总会过去的,说她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人生。可林晚荞只是笑着摇头,没有松口。
她不能把自己的重担,压到最好的朋友身上。也不能再让父母为了她,把腰弯得更低。
那天晚上,餐馆打烊后,林晚荞请了假,和苏晓一起去了县城最热闹的夜市。
夜市里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炭火噼啪作响,烤五花肉的香气、烧饵块的米香、冰木瓜水的甜香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人声,是罗平夜晚最鲜活的烟火气。她们找了个小摊坐下,点了烧烤,要了两瓶冰汽水,就这么坐着,从日落西山,聊到了天快亮。
她们聊高中时的趣事——聊上课偷偷传纸条被老师抓到,聊月考后对着答案哭哭笑笑,聊后山的山茶花,聊春天的油菜花海。聊到后来,苏晓跟她说大学里的样子,说昆明的蓝花楹,说她想考的专业。林晚荞安静地听着,眼里满是真心的祝福。
她们也聊起了未来。苏晓说,不管她考到哪里,不管她们走得多远,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永远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林晚荞用力点头,和苏晓碰了碰汽水瓶。冰凉的瓶身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们年少时,最纯粹的约定。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在夜市的路口分开。苏晓要回学校填志愿,走之前,她把那套教材和留言册硬塞给了林晚荞,说就算不回学校,也留着,想看书的时候,随时能看。
林晚荞抱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回了员工宿舍。
宿舍里的人还在睡觉。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蒙蒙亮的天光,看着那套崭新的教材。一夜没睡,却没有丝毫困意。有遗憾,有酸涩,有对年少梦想的不舍——却没有丝毫后悔,也没有一丝怨天尤人。
她终于坦然接受了,自己选的这条路。
读书的路走不通了,她就走别的路。她不信,她林晚荞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县城的洗碗池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那套崭新的高中教材,连同那本留言册,一起锁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