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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米线温软,心事渐生 2010年 ...

  •   2010年的盛夏,罗平的风里裹着油菜籽晒干后的清香。

      刚结束夏收的田野里,翻耕过的红土地泛着湿润的光泽。前几个月还铺天盖地的金色花海,此刻都化作了农户院里晒得满满当当的油菜籽,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壳屑,混着滇南盛夏独有的湿热气,漫过县城的每一条街巷。

      林晚荞在振兴街这家清真餐馆,已经待了大半年。

      从前厅端盘子的服务员,到后厨洗碗池边的帮工,再到如今能稳稳站在灶台边帮厨,她用了整整八个月。这八个月里,她永远是后厨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师傅们备菜,她就默默在旁边打下手,眼疾手快地递料、洗涮、切配;师傅们掌勺,她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候、下料顺序、调味配比,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她话不多,却最肯下苦功。后厨的师傅们一开始只当她是个临时打工的小姑娘,没打算教她真东西。可日子久了,看着她每天天不亮就来后厨,把灶台擦得锃亮,把食材备得整整齐齐,收工了还在琢磨当天学到的技巧——手上的伤口好了又烂,烂了又好,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也没抱怨过一句累——心里的那点防备,慢慢就化成了认可。

      最先松口的是负责调米线汤底的马师傅。

      那天早市忙完,马师傅看见林晚荞悄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凑过去一看,本子上工工整整记着他调汤底时放的牛骨、香料、熬制时长,连什么时候撇浮沫、什么时候转小火,都写得清清楚楚。马师傅笑了,没骂她偷学,只指着本子上的一处,跟她说:“这里要改。草果要先焙过再放,香味才能出来。直接煮,出不来那个味儿。”

      林晚荞愣了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她赶紧拿起笔,认认真真改过来,对着马师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马师傅!谢谢您!”

      从那天起,后厨的师傅们慢慢都愿意教她东西了。教她腌腊味要用多少盐、多少白酒,晒的时候要避开正午的日头;教她做滇味酱菜,萝卜干要晒到几分干,糟辣子要发酵多少天,才会有最醇厚的酸辣味;教她调米线的汤底,牛骨要冷水下锅焯,熬足六个小时,汤才会浓白鲜香,喝起来不寡淡。

      林晚荞把师傅们说的每一个配方、每一个技巧、每一处细节,都认认真真记在那个从学校带出来的笔记本上。白天在后厨忙一天,晚上回到员工宿舍,别人都凑在一起打牌、闲聊、织毛衣,她就趴在床头的小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翻笔记本,反复琢磨当天学到的东西。有时她甚至会偷偷在宿舍的小电炉上,按着方子一点点试,调整口味。

      她的笔记本,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除了师傅们教的配方,还有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调整细节,偶尔还会夹上一片从后山捡来的山茶花花瓣,或是一朵晒干的油菜花。她总想起奶奶在家腌的糟辣子、做的油菜花酱——师傅们教的手艺,再配上家里传下来的法子,总能调出独属于她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风味。

      日子在灶台的烟火气里一天天过着。

      阿明对她的照顾,也像灶上温着的汤底,一点点浓了起来。细水长流,不露声色,却暖得人心里发烫。

      他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也从来没说过喜欢,只把所有心意都藏在了一件件小事里。

      每天收工后,后厨的人都走光了,他总会给她留一碗热米线,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撒上一把切碎的韭菜和香菜。怕米线坨了、汤凉了,就一直放在保温灶上温着——等她忙完所有的活端过来时,汤还是滚烫的。滇南的冬天来得早,湿冷的寒气能钻到骨头缝里,他总会提前给她灌好暖水袋,用毛巾裹好,悄悄放在她的储物柜里。她换衣服时,总能摸到那一团温热。遇到喝醉的客人对着她吹口哨、说难听话,他永远会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哪怕事后会被老板骂多管闲事,下次再遇到,他还是会站出来,从来没退缩过。

      林晚荞在日复一日被生活磋磨得冰冷灰暗的日子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同龄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暖意。像寒冬里的一捧炭火,不多,却足够焐热她冻了太久的心。

      她心里,也慢慢生出了懵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阿明切菜切到手,指尖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她会第一时间冲回宿舍,拿出自己攒着舍不得用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包扎。指尖碰到他的手,会忍不住脸红心跳。他生日那天,她用攒了很久的零钱,跑遍了县城的劳保店,给他买了一双防滑的后厨工作鞋——鞋底厚厚的,踩在有水的瓷砖上不会滑。他拿到鞋的时候,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闲暇时,她会跟着买菜的李师傅一起去罗平周边的乡镇集市,阿明总会找借口跟过来,帮她拎东西,给她讲哪个村子的小黄姜最辣,哪个村子的油菜籽出油率最高,哪个集市的野生菌最新鲜。

      她跟着李师傅跑遍了罗平的乡镇集市,摸透了本地食材的供应链、价格波动、品质分级。哪些食材什么时候最新鲜、最便宜,哪些村子的原料品质最好,她都一一记在了笔记本上。看着集市上堆成山的油菜、小黄姜、新鲜的野生菌,看着农户们守着自家的好东西却只能卖个白菜价,她心里那个学手艺、做吃食、靠本事吃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日子一晃,就到了2011年元旦。

      新年前一天,餐馆老板说忙了一整年,元旦当天歇业半天,给大家放个假。元旦清晨,阿明骑着一辆二手摩托车,在餐馆后院门口等她,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摩托车一路开出县城,开到了郊外的油菜地里。

      去年秋天刚播下去的油菜籽,已经冒出了嫩生生的绿芽。一垄一垄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山脚下,漫山遍野都是嫩绿色。风一吹,嫩苗轻轻摇晃,带着新生的清甜气息。

      阿明把摩托车停在田埂上,和她一起坐在田埂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绿。他挠了挠头,笑着说:“等明年春天,这里就会变成金色的海。比你去年看到的,还要好看。”

      林晚荞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是对安稳日子的期盼,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风卷着嫩苗的香气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她心里暖融融的,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捧着阿明给她带的、装在保温杯里的热米线,一口一口喝着温热的汤底。鲜美的牛骨汤滑进胃里,暖意在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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