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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碗池边,微光初现 2010年 ...

  •   2010年的罗平早春,倒春寒来得又猛又急。

      前一日还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日头,一夜之间被阴云吞了个干净。冷雨夹着风卷过县城的街巷,钻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凉。振兴街是罗平最热闹的核心商业街,两侧商铺挨挨挤挤,牛羊肉的香气、炸洋芋的焦香、刚出炉的烧饵块的米香混在一起,裹着雨雾,飘满整条街道。

      林晚荞攥着兜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在这条街上已经走了整整三天。

      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一家一家商铺问过去。门口贴着招工启事的,她都鼓起勇气走进去,可无一例外,都被拒了。

      “小姑娘多大了?满十八了吗?高中毕业了吗?”

      “没学历没经验,我们这里不收。”

      “端盘子洗碗你能干?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这个苦。”

      “我们这里不招短期工,你干俩月就走了,白培养了。”

      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像一盆盆冰水,浇在她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还带着怯意的心上。她才十七岁,高中没毕业,除了读书考试,什么手艺都没有。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手脚麻利、肯吃苦——可在县城的招工市场里,这两样最不值钱。

      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她不敢住旅馆,晚上就缩在车站候车厅里,啃着干硬的麦饼,就着自来水填肚子。夜里的候车厅冷得像冰窖,她抱着胳膊缩在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冷雨,无数次想过回头,想跑回学校,想回到那个有课桌、有课本、有同桌笑着跟她对答案的教室。

      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母亲熬红的双眼、奶奶咳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就会立刻浮现在眼前。她咬着牙,把那点退缩的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路了。

      第四天的午后,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林晚荞走到振兴街中段一家清真餐馆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招工启事:招服务员,包吃住,月薪面议。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推门走进去。

      餐馆里刚过饭点,没什么客人,后厨传来叮叮当当的洗碗声。老板是个回族的马叔,四十多岁,面相憨厚。听她结结巴巴说完来意,他上下打量她一番,问了她的年纪、家里的情况。

      林晚荞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父亲摔断了腰,家里等着钱用。她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绝不偷懒。

      马叔沉默半晌,最终点了头。“行,那你就留下试试。包吃住,一个月给你开一千五,干得好,月底再给你加奖金。”

      林晚荞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瞬间涌上来,她赶紧抬手擦掉,对着马叔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抖:“谢谢马叔,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和马叔约定好,每个月发了工资,她只留两百块零用,剩下的一千三,马叔帮她直接打到母亲的银行卡里。

      那天下午,她就住进了餐馆后院的员工宿舍。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摆着四张上下铺,住了四个服务员。环境简陋,却能遮风挡雨,有一张能让她安稳睡觉的床。这是她辍学之后,第一次有了落脚的地方。

      餐馆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还要苦,还要累。

      每天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她就得爬起来。擦桌子、拖地板,把整个前厅的桌椅门窗擦得一尘不染,备好早市要用的碗筷、蘸水、纸巾。七点早市开始,迎来送往,端盘子、收碗、点单、招呼客人,脚不沾地忙到中午饭点结束。刚能扒两口冷饭,下午的备菜、择菜、洗涮的活就来了。晚上夜市最忙,常常要忙到深夜十点多。客人都走光了,她还要把堆成山的碗碟全部洗完,把前厅后厨收拾干净,才能回宿舍休息。

      最熬人的,是洗碗。

      滇南的倒春寒,冷水冰得刺骨。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像带着冰碴子,手刚伸进去,就冻得指尖发麻。她每天要洗几百个碗碟、盘子、汤盆,从油腻腻的洗洁精水里捞出来,再用清水冲干净,码进消毒柜。一天下来,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腹的皮一层一层地脱,指尖被碗碟的豁口划开一道道小口子,泡了水就溃烂,一碰冷水,钻心地疼。

      晚上回到宿舍,别的同事都躺床上聊天休息了,她就端着一盆热水,把双手泡进去。热水烫着溃烂的伤口,又疼又麻。她咬着牙,眼泪掉在水盆里,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敢跟家里说,怕父母担心。每次打电话回家,都只说自己在餐馆过得很好,老板同事都很照顾她,工作一点都不累。

      初入社会的苦,不止是身体上的累,还有人心上的磋磨。

      来餐馆吃饭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常有喝醉酒的客人,故意找茬刁难她,嫌菜上慢了,嫌汤太烫了,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甚至故意把酒水泼在她身上。她只能低着头,一遍遍道歉,赔着笑脸,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后厨掌勺的老师傅,脾气火爆,看她动作慢了,就会扯着嗓子数落,话难听,她也只能听着,转头继续加快手里的动作。

      只有后厨的学徒阿明,总会在她最难的时候,悄悄拉她一把。

      阿明比她大一岁,也是罗平乡镇里出来的孩子,初中毕业就出来学厨。皮肤黝黑,话不多,看着憨厚,心却细。遇到喝醉的客人刁难她,他总会端着茶壶走过来,笑着打圆场,几句话把客人的火气消下去,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她洗碗洗到脱力、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他总会趁师傅不注意,悄悄走过来,帮她分担一摞碗碟,动作麻利地洗完,也不多说什么,只递给她一瓶热水,让她暖暖手。看她的手烂得厉害,他从家里拿来了妈妈给的蛤蜊油,偷偷塞给她,说这个抹了,伤口好得快。

      这是她辍学之后,在冰冷的生活里,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龄人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柔与善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她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被数落了只会红眼眶,慢慢变得熟练、隐忍、从容。客人再刁难,她也能笑着应对;后厨的活计,她干得又快又好。连一开始总数落她的老师傅,也慢慢松了口,偶尔会教她两句择菜、备料的技巧。

      转眼到了月底,发工资那天,马叔把一沓崭新的现金递到她手里——十五张一百块,整整齐齐。

      林晚荞的指尖碰到那沓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她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这不是父母给的零花钱,不是过年的压岁钱。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洗了上万个碗碟,受了无数委屈,一分一分赚来的血汗钱。

      她当天下午就请假去了县城的邮局。填汇款单的时候,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母亲的名字和银行卡号,汇款金额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了1300元。柜台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给她,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邮局,蹲在马路边,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扎扎实实的踏实感。

      她终于能给家里赚钱了。终于能给父亲凑康复费,给奶奶买药了。终于能替父母,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员工宿舍的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原来握在手里的钱,喝进嘴里的热水,才是这世上最踏实的依靠。

      她把那张汇款回执单,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从学校带出来的笔记本里,和那张没写完的数学试卷放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指尖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我不能洗一辈子碗。我要学一门能跟着自己一辈子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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