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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沦陷了   荣烬一 ...

  •   荣烬一夜未眠。
      倒不是紧张,而是……
      他站在太傅府的庭院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难得有些出神。
      昨日回府后,祖父荣甫将他叫去书房,问起入宫之事。他如实说了,祖父沉默良久,最后只道了一句:“那位殿下的名声,你该听过。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他当然听过。
      皇太女窦泠予,女帝唯一的亲生女儿,今年十八,顽劣不堪的名声响彻京城。
      据说她六岁就敢揪太傅的胡子,十岁把太师家的公子推进湖里,十二岁当众顶撞朝中重臣,十五岁开始频繁出入烟花之地——当然,女尊国的烟花之地,伺候的都是女子,去的也都是女子。
      荣烬对这位太女殿下的了解仅止于此。
      但昨日一见……
      他微微蹙眉。
      那位殿下看他的眼神,直白得近乎放肆。可偏偏,又透着一种奇怪的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公子,该更衣了。”贴身侍从阿青走过来,手里捧着朝服。
      荣烬点头,转身回房。
      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阿青忽然递过来一个食盒。
      “这是什么?”
      “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宫里赏的。”阿青打开食盒,露出里面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送东西的内侍说,是太女殿下特意吩咐的,让公子用了再进宫。”
      荣烬看着那碗羹汤,眉头微挑。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公子?”阿青试探道,“您用还是不用?”
      荣烬沉默片刻,接过碗,尝了一口。
      甜的。
      红枣、银耳、莲子,熬得软糯香甜。他从小不爱吃甜食,此刻却一口一口,将那碗羹汤喝完了。
      阿青看得稀奇:“公子,好喝吗?”
      荣烬没说话,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收了吧。”他淡淡道。
      阿青愣了愣,看着自家公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空碗,挠了挠头。
      公子今儿个,有点奇怪啊。
      ———
      荣烬入宫时,天已大亮。
      他被内侍引到一处宫殿前,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三个字:临华殿。
      太女居所。
      “荣大人稍候,容奴婢通传。”内侍笑着进去了。
      荣烬站在殿外,面色淡然。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窦泠予惊喜的声音:“老师来了?!”
      殿门大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荣烬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今日的窦泠予,和昨日又有些不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和他身上的朝服竟有几分相配。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玉簪,衬得整个人干净清爽。此刻她站在晨光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老师早啊!”窦泠予快步迎出来,“用过早膳了吗?我让人送过去的羹汤喝了吗?”
      荣烬垂眸,声音清冷:“多谢殿下挂怀。”
      “那就是喝了?”窦泠予眼睛一亮,“好喝吗?”
      荣烬沉默一瞬,淡淡道:“尚可。”
      “尚可就是好喝!”窦泠予自动翻译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老师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荣烬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临华殿。
      殿内布置雅致,和他想象中皇太女的居所不太一样。没有金碧辉煌的摆设,反而处处透着书卷气。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架上放着古籍典册,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荣烬的目光在那些字画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些是我……以前画的。”窦泠予凑过来,有点心虚,“画得不好,就挂着自己看看。”
      荣烬没说话,走到一幅墨竹图前。
      笔法稚嫩,确实算不得上乘。但竹子的风骨倒是有几分,不像是顽劣之人能画出来的。
      “殿下学过画?”他问。
      窦泠予愣了一下。
      原主学过吗?她也不知道啊。
      “呃……小时候学过一点,”她含糊道,“后来就荒废了。”
      荣烬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在案前落座。窦泠予坐在主位,荣烬坐在客位,中间隔着书案。
      宫女们端上茶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
      窦泠予看着对面端坐的少年,心里美滋滋的。
      好看,真好看。
      尤其是这身月白朝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殿下。”
      仙人的声音也是清冷的,像山间清泉,听得人心里舒服。
      窦泠予回过神来:“嗯?老师你说。”
      荣烬看着她,目光平静:“臣想问殿下,为何要读书?”
      窦泠予眨眨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当然不能说是为了抱大腿保命,也不能说是为了攻略眼前这个美人。得想个冠冕堂皇的答案。
      “因为……”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我想做一个好皇帝。”
      荣烬眸光微动。
      “我知道我以前很浑,”窦泠予继续道,“闯了很多祸,让母皇操碎了心。但我是皇太女,是未来的女帝。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看着荣烬,眼神清澈而坦诚:“我想学治国之道,学御人之术,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储君。我需要一个厉害的老师,所以我选了老师你。”
      荣烬沉默片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假的。
      可这位殿下的名声摆在那里,他不能轻易相信。
      “殿下,”他淡淡道,“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窦泠予笑了:“老师,你就别谦虚了。我既然选了你,就是相信你。”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荣烬点头:“殿下想先学什么?”
      窦泠予想了想,忽然问:“老师,你觉得我母皇是个好皇帝吗?”
      荣烬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有些大胆。
      但窦泠予问得认真,他也不好敷衍。
      “陛下,”他斟酌道,“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自登基以来,海内升平,百姓安居。自然是好皇帝。”
      窦泠予点点头:“那老师觉得,我母皇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荣烬沉默片刻,缓缓道:“知人善任。”
      “哦?”
      “陛下用人,不问出身,只看才干。”荣烬道,“朝中重臣,有出身寒门的,有来自勋贵的,只要有能力,陛下都敢用。这便是陛下最厉害的地方。”
      窦泠予若有所思。
      荣烬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殿下若想成为明君,首先得学会看人。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弃,都是学问。”
      窦泠予眼睛一亮:“老师这是在教我?”
      荣烬垂眸,没有否认。
      窦泠予笑了,撑着下巴看他:“那我问老师一个问题——老师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荣烬抬眼。
      四目相对。
      窦泠予眼里带着笑意,等着他的答案。
      荣烬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传闻中的殿下,顽劣不堪,不学无术。”荣烬淡淡道,“但臣昨日见殿下在御前认错,今日见殿下询问治国之道,倒不像是不学无术之人。”
      窦泠予笑了:“那老师是夸我了?”
      荣烬没有接话。
      窦泠予也不在意,继续撑着下巴看他:“老师,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呀?”
      荣烬微微蹙眉:“殿下,这是授课时间。”
      “对啊,授课嘛,老师了解学生,学生也了解老师,很公平啊。”窦泠予理直气壮,“老师你还没回答我呢。”
      荣烬沉默一瞬,淡淡道:“读书。”
      “除了读书呢?”
      “……还是读书。”
      窦泠予眨眨眼:“就没有别的爱好?比如下棋?画画?弹琴?养花?遛鸟?”
      荣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殿下,怎么净问这些?
      “臣,”他顿了顿,“偶尔下棋。”
      “太好了!”窦泠予一拍手,“那我们待会儿下棋吧!”
      荣烬:“……”
      他是来授课的,不是来陪玩的。
      “殿下,”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我们该讲正课了。”
      “好啊,老师讲。”窦泠予乖巧点头,然后继续撑着下巴看他。
      荣烬翻开带来的书卷,开始讲解。
      他讲的是《治国策》,一本讲述历代帝王治国之道的典籍。这本书他从小读到大的,烂熟于心,讲起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讲着讲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抬头一看,窦泠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那眼神,直白得近乎放肆,偏偏又带着几分傻乎乎的笑意,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殿下,”荣烬放下书,“臣脸上有东西?”
      窦泠予摇头:“没有啊。”
      “那殿下为何一直盯着臣看?”
      窦泠予眨眨眼,理直气壮道:“因为老师好看啊。”
      荣烬:“……”
      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这是太女殿下,不能生气。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现在是授课时间,请殿下专心。”
      “我很专心啊。”窦泠予认真道,“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但老师长得好看,我看老师也不影响听课啊。”
      荣烬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是什么歪理?
      “殿下,”他放下书,站起身,“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臣告退。”
      “诶诶诶别走啊!”窦泠予连忙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看了!老师你继续讲!”
      荣烬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
      窦泠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讪讪松开手。
      “我真的不看了,”她举手发誓,“我保证认真听课!”
      荣烬看着她,沉默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窦泠予也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荣烬翻开书,继续讲。
      这一次,窦泠予果然没有再盯着他的脸看,而是低头看着书卷,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问几个问题。
      荣烬渐渐放松下来。
      这位殿下,虽然举止出格了一些,但问的问题倒是有几分见地,不像是完全不懂的样子。
      讲着讲着,窦泠予忽然问:“老师,你说帝王要知人善任,那如果一个帝王看错了人,用了不该用的人,会怎么样?”
      荣烬抬眼,看着她。
      “轻则朝政混乱,重则江山易主。”他淡淡道,“所以帝王用人,必须慎之又慎。”
      窦泠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老师,”她又问,“你觉得我该用什么人?不该用什么人?”
      荣烬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
      “殿下,”他缓缓道,“臣今日第一次为殿下授课,对殿下的情况还不了解。这个问题,臣暂时无法回答。”
      窦泠予点点头,也没追问。
      她看着荣烬,忽然笑了:“老师,你真是个谨慎的人。”
      荣烬垂眸,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荣烬的衣角。
      窦泠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清冷如玉的少年端坐案前,眉眼低垂,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窦泠予看着那片阴影,心想:这人怎么连睫毛都长得这么好看?
      “殿下。”
      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窦泠予回过神来,对上荣烬那双淡然的眼眸。
      “殿下又走神了。”
      窦泠予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没有走神,我在想老师刚才讲的话。”
      荣烬看着她,显然不信。
      窦泠予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问:“老师,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杯茶?”
      不等荣烬回答,她已经起身去倒茶了。
      她端着茶盏回来,双手捧到荣烬面前:“老师请用茶。”
      荣烬看着面前的茶盏,又看看窦泠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多谢殿下。”
      “不客气不客气。”窦泠予坐回去,继续看着他喝茶。
      荣烬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殿下还有何问题?”
      窦泠予想了想,问:“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荣烬微微一怔。
      这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殿下若想继续授课,臣自然会来。”
      “真的?”窦泠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荣烬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位殿下,好像真的很期待他留下来。
      不是那种贪图美色的期待,而是一种……单纯的欢喜。
      就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发自内心地高兴。
      “殿下,”他开口,“臣有一事想问。”
      “老师请说。”
      “殿下为何……”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为何对臣如此……热忱?”
      窦泠予眨眨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当然不能说是为了抱大腿,也不能说是想攻略他。得想个既能让他相信,又不会显得太假的答案。
      “因为……”她想了想,认真道,“老师是我自己选的人啊。”
      荣烬微怔。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一切都是母皇安排好的。”窦泠予继续道,“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跟谁玩,都是别人替我决定的。但老师不一样——老师是我自己选的。”
      她看着荣烬,眼神清澈:“我选了老师,就相信老师是最好的。所以我想对老师好,想让老师喜欢我,想和老师成为朋友。”
      荣烬沉默了。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真诚,不像是假的。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殿下,”他缓缓道,“臣只是奉命授课,当不得殿下如此厚待。”
      “当不当得,我说了算。”窦泠予笑嘻嘻的,“老师你就别推辞了,反正我认定你了。”
      荣烬抬眼看着她,目光复杂。
      半晌,他起身行礼:“时辰不早,臣告退。”
      窦泠予也站起来:“老师慢走,明天见!”
      她送他到殿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喊住他:“老师!”
      荣烬回头。
      窦泠予站在殿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明天我让人准备你爱吃的点心!”她笑盈盈地说,“你早点来啊!”
      荣烬看着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唱,调子奇怪,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出临华殿,阳光洒落,荣烬抬眼看了看天。
      这位太女殿下,真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举止出格,说话直白得近乎放肆,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明明名声极差,但相处下来,却觉得她单纯得像个孩子。
      明明……
      荣烬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我想对老师好,想让老师喜欢我,想和老师成为朋友。”
      他微微蹙眉,压下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
      不过是奉命授课而已。
      不必当真。
      ———
      临华殿内。
      窦泠予趴在窗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贴身宫女青竹凑过来,“您怎么一直盯着荣大人看啊?”
      “因为他好看啊。”窦泠予理直气壮。
      青竹捂嘴笑:“殿下,您这样,小心把荣大人吓跑。”
      “吓不跑的,”窦泠予胸有成竹,“你没看他今天喝了我的羹汤,收了我的茶,还答应明天继续来吗?”
      青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殿下,您对荣大人,是认真的?”
      窦泠予回过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当然认真。”
      她可是要抱大腿保命的人,不认真怎么行?
      至于抱大腿的过程中,顺便动点别的心思……
      窦泠予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是另一回事了。
      ———
      而此时,御书房内。
      女帝正在批阅奏折,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內侍:“太女那边今日如何?”
      內侍笑着回道:“回陛下,太女殿下今日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荣大人入宫后,两人在殿内授课,一直到方才荣大人告退。”
      女帝挑了挑眉:“就只是授课?”
      “这个……”內侍斟酌道,“听说太女殿下让人给荣大人送了羹汤,还亲自倒茶,问荣大人明天还来不来。”
      女帝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
      这丫头,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找老师好好学习,分明就是冲着人家脸去的。
      不过……
      想起昨日窦泠予跪在地上认错的样子,想起她今日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的劲头,女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孩子,倒是难得这么认真。
      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她肯上进,就随她去吧。
      女帝收回思绪,继续批阅奏折。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满整个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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