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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课了 荣烬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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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烬觉得自己接了一份苦差事。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苦,而是……精神上的。
比如现在。
他端坐在案前,手执书卷,一字一句地讲解《治国策》第三卷。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室通明,也照得对面那张脸清清楚楚。
窦泠予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殿下,”荣烬放下书,“臣方才讲到哪里了?”
“讲到……”窦泠予眨眨眼,“讲到先帝改革税制那一段?”
荣烬沉默片刻。
他方才讲的是《治国策》第三卷第七章——关于君臣相处的分寸。
和税制毫无关系。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臣方才讲的是‘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哦对对对!”窦泠予一拍脑门,“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老师讲得特别好!”
荣烬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窦泠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讪讪放下手,正襟危坐。
“老师,我错了。我不看了,你继续讲。”
荣烬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
“君臣之间,贵在相知。君不知臣,则臣不敢尽其言;臣不知君,则君不能尽其用……”
他讲着讲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抬头一看,窦泠予确实没盯着他的脸看了,但她盯着他的手。
那只拿着书卷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荣烬:“……”
他把书卷换到另一只手上。
窦泠予的目光跟着移过去。
荣烬深吸一口气,把书卷放下。
“殿下。”
“嗯?”窦泠予抬头,一脸无辜。
荣烬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斥责她?她是太女殿下,他只是奉命授课的臣子,哪有资格斥责。
不斥责?这样下去,一上午的课就别想上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殿下若是觉得臣讲得无趣,臣可以换一种讲法。”
窦泠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老师讲得特别有趣!”
“那殿下为何一直走神?”
“我没有走神,”窦泠予认真道,“我只是……同时做两件事。一边听课,一边欣赏美好的事物。互不干扰。”
荣烬:“……”
美好的事物?
他在她眼里,是“美好的事物”?
荣烬忽然有些后悔接下这份差事。
“殿下,”他站起身,“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臣——”
“别别别!”窦泠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师你坐下,我保证好好听课!”
荣烬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
窦泠予讪讪松开。
荣烬沉默片刻,重新坐下。
“殿下,”他正色道,“臣接下这份差事,是奉陛下之命,也是因为殿下那日所言‘想做一个好皇帝’。若殿下只是将臣当做……消遣之物,臣请殿下另请高明。”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透着几分冷意。
窦泠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老师,”她连忙道,“我没有把你当消遣之物。我是真的想跟你学东西,也是真的……觉得你好看。这两件事不冲突,对吧?”
荣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窦泠予继续道:“我知道我这样可能有点烦人,但我控制不住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坐在这里给我讲课,我要是能专心听课,那才怪了呢。”
荣烬:“……”
这是什么歪理?
“不过老师你放心,”窦泠予举手发誓,“我会努力的!努力控制自己!争取今天之内,把看你的次数控制在……嗯……一百次以内?”
荣烬额角青筋跳了跳。
一百次?
一上午还没过完,她已经看了不止一百次了。
“殿下,”他缓缓道,“若是控制不住,臣可以戴着帷帽授课。”
窦泠予眼睛一亮:“戴帷帽?那岂不是更想摘下来看看?”
荣烬:“……”
他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这位殿下。
明明说的是歪理,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好了好了,”窦泠予笑道,“老师别生气,我真的会认真听课的。你继续讲,我保证不捣乱。”
她说着,真的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荣烬看了她片刻,重新翻开书。
这一次,窦泠予果然没有再盯着他看,而是低头看着书卷,时不时还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荣烬渐渐放松下来。
这位殿下,虽然举止出格,但问的问题确实有几分见地。比如方才问的“君臣相知”,她就问到了点子上——如何判断一个臣子是否值得信任?
荣烬给她讲了几个历史上的例子,她听得很认真,还自己总结了几条规律。
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思路清晰,可见不是愚钝之人。
“殿下这些见解,是从哪里学来的?”荣烬问。
窦泠予眨眨眼:“自己琢磨的。”
荣烬微微挑眉。
一个传闻中不学无术的皇太女,能琢磨出这些东西?
“殿下以前读过什么书?”他问。
“呃……”窦泠予想了想,原主读过什么书,她还真不知道,“就……挺多的。但都读得不深。”
荣烬点点头,没再多问。
又讲了一会儿,窦泠予忽然道:“老师,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荣烬看了看沙漏,确实讲了一个多时辰了。
“也好。”
窦泠予立刻起身,跑到门口吩咐宫女准备茶点。
不一会儿,宫女们端进来几碟点心和两盏茶。
窦泠予亲自端了一盏茶送到荣烬面前:“老师请用茶。”
荣烬接过,抿了一口。
是上好的龙井,泡得恰到好处。
他抬眼看了看窦泠予,后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殿下,这茶是……”
“我让人准备的,”窦泠予道,“昨天老师走后,我问了问,说你平时爱喝龙井。也不知道对不对?”
荣烬微微一怔。
她特意去问了他的喜好?
“殿下有心了。”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窦泠予笑得更开心了:“老师喜欢就好。”
她拿起一块点心,递到荣烬面前:“这个也尝尝,御膳房新出的,甜而不腻,应该合你口味。”
荣烬看着送到面前的点心,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多谢殿下。”
他咬了一口,确实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窦泠予眼巴巴地看着他。
荣烬点点头。
窦泠予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也拿起一块吃起来。
两人对坐着喝茶吃点心,一时无言。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室温暖。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
荣烬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竟然有几分……惬意。
他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不过是授课间隙的休息罢了。
“老师,”窦泠予忽然开口,“你平时在家里,也这样喝茶吃点心吗?”
荣烬摇头:“臣独自一人,很少如此。”
“一个人?”窦泠予眨眨眼,“你家人呢?”
“祖父公务繁忙,很少在家。”荣烬淡淡道,“父母早逝,家中只有臣一人。”
窦泠予愣了一下。
她想起原著里的设定——荣烬确实是孤儿,由祖父荣太傅抚养长大。只是书里没写他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也没写他独自一人的孤独。
“那……”她斟酌着措辞,“你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寂寞?”
荣烬抬眼看着她。
寂寞?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读书、习武、下棋、作画,都是一个人。祖父偶尔过问他的功课,但更多时候,他都是独自待在院子里,与书为伴。
寂寞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从未体验过不寂寞的感觉。
“臣习惯了。”他淡淡道。
窦泠予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忽然有些心疼。
这人,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这么好使,却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度过每一个漫长的一天。
“那以后,”她脱口而出,“你常来这里。我陪你。”
荣烬微微一怔。
他看着窦泠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真诚和……心疼。
心疼他?
他荣烬,堂堂太傅之孙,京城第一才子,居然被人心疼了?
“殿下,”他垂下眼眸,“臣只是奉命授课,不敢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窦泠予摆摆手,“我说了算。你以后每天都来,来了就在我这里用膳,喝茶,吃点心。我让人准备你爱吃的。”
荣烬沉默。
这位殿下,怎么总是说一些让人无法接话的话。
“殿下,”他缓缓开口,“臣……”
“不许拒绝。”窦泠予打断他,“这是命令。”
荣烬抬眼看着她。
窦泠予笑嘻嘻的,眼里却带着几分认真。
“老师,你就当是……陪陪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皇太女,行不行?”
荣烬看着她,沉默良久。
最终,他微微颔首。
“臣,遵命。”
窦泠予顿时笑开了花。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说定了——以后每天,老师都在我这里用膳!”
荣烬看着她欢欣鼓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位殿下,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
午膳时分,宫女们摆上一桌饭菜。
窦泠予拉着荣烬在桌前坐下,亲自给他布菜。
“老师尝尝这个,御膳房的招牌菜。”
“这个也不错,清淡爽口。”
“还有这个,我特意让人做的,你尝尝。”
荣烬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碗,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他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窦泠予眨眨眼:“老师吃这么少?”
“臣食量小。”
“那怎么行?”窦泠予皱眉,“你这么瘦,得多吃点。来,再吃块肉。”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直接送到荣烬嘴边。
荣烬看着送到嘴边的肉,愣住了。
从小到大,还没人这样给他夹过菜。
尤其是……用别人的筷子。
“殿下,”他往后退了退,“臣自己来。”
窦泠予也意识到有点不妥,讪讪收回筷子,把那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那老师自己夹,多吃点。”
荣烬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完,窦泠予又拉着荣烬去院子里消食。
临华殿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有花有草,还有一架秋千。
窦泠予指着秋千:“老师,你坐不坐?”
荣烬摇头。
窦泠予自己坐上去,晃悠晃悠地荡起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摆随风飘动,衬得她整个人轻盈得像一只蝴蝶。
荣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老师,”窦泠予忽然道,“你会荡秋千吗?”
荣烬摇头。
“不会?”窦泠予眨眨眼,“那我教你!”
她跳下秋千,拉着荣烬的袖子把他按到秋千上。
“坐好,我推你。”
荣烬还没来得及拒绝,秋千已经晃起来了。
他下意识抓住两边的绳子,身体微微僵硬。
身后传来窦泠予的笑声:“老师别紧张,放松点,很好玩的。”
荣烬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
秋千越荡越高,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带来几分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有点……新奇。
“老师,好玩吗?”窦泠予在后面问。
荣烬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窦泠予笑得更开心了,推得更加起劲。
院子里,阳光正好,秋千轻晃。
少年坐在秋千上,衣袂飘飘,神情淡然。少女在后面推着,笑声清脆如铃。
有宫女路过,偷偷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开。
心里却想:殿下和荣大人,真般配啊。
———
荡完秋千,两人回到殿内。
荣烬看了看沙漏,起身行礼:“时辰不早,臣告退。”
窦泠予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走?”
“今日的授课已毕。”荣烬道,“明日臣再来。”
窦泠予有点不舍,但还是点点头:“那老师慢走,明天见。”
她送他到殿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老师!”
荣烬回头。
“明天我给你准备龙井酥,听说很好吃!”
荣烬看着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唱,和昨天一样的调子。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出临华殿,夕阳的余晖洒落,染红了半边天。
荣烬抬眼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荡秋千的时候,他一直抓着绳子,抓得太紧,手心都有点发红。
他微微蹙眉,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有点陌生,有点……温暖。
———
临华殿内。
窦泠予趴在窗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殿下,”青竹凑过来,“您今天和荣大人相处得怎么样?”
“特别好。”窦泠予笑眯眯的。
“那荣大人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青竹压低声音:“有没有被殿下撩到?”
窦泠予眨眨眼,认真想了想。
“不好说,”她道,“这人太能装了,明明耳朵都红了,脸上还跟没事人一样。”
青竹捂嘴笑:“那殿下得加把劲啊。”
“不急,”窦泠予眯起眼睛,“慢慢来,温水煮青蛙,迟早把他煮熟。”
青竹笑得更厉害了。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晚霞漫天。
窦泠予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
今天,又是抱大腿的一天。
嗯,抱得还挺开心。
———
而此时,太傅府。
荣烬回到自己院中,坐在书房里,对着案上的书卷出神。
阿青端来茶水,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问:“公子,您怎么了?”
荣烬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
他拿起书卷,想要继续读书,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些画面。
月白色的身影,亮晶晶的眼睛,明媚的笑容。
还有那句——
“以后,你常来这里。我陪你。”
荣烬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这份差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窗外,月光如水。
少年静坐窗前,第一次尝到了辗转难眠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