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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这年冬天,江伟贤的身体状况开始急转直下,这一切仿佛早有预兆,早在江亦唯母亲去世的那个夏天,江伟贤身体的一部分也仿佛跟着去了,他拖着不算健康的身体将江亦唯带回小岗,极大一部份原因也是担心自己哪天离开江亦唯没有人照顾。
      江伟贤从上衣内袋中掏出一块怀表,黄铜镂空表盖看上去有些年头,表面却光滑无痕,虽然是老物件,却难掩精致。可以看出拥有它的人一定时常把玩而且爱惜无比。
      表盖打开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笑得明媚大方,精致的眉眼像不染凡尘的精灵。泛黄的旧照片无法掩盖她的美丽,捧在手心都怕她易碎。
      江伟贤从未后悔在那个夜晚对宋枝打开车门。
      “先生,求求您帮帮我,有人在追我。求您救救我,我给您钱。”少女慌乱的递出那块精致的怀表。
      普通的夜晚,穿着白裙的少女,光着脚,却背着小提琴盒子,无论怎么看都显得诡异,可是少女灰蒙蒙的眼睛溢满泪水,里面有恐惧,有哀求,江伟贤鬼使神差让少女坐上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踩下便是十多年的逃亡。
      手心的怀表被握到微微发热,江伟贤手指轻轻摩挲照片中少女的脸,他此生的挚爱,宋枝的离开一并带走了他的灵魂,他早想跟着宋枝一同离去,却仍不得不顾忌宋枝唯一的骨血。
      江亦唯守在江伟贤床边,听他断断续续的交代。
      “银行卡的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钱不多,但好在你已经长大了,你要照顾好奶奶,唉,奶奶也不用你照顾,有大伯在,亦唯,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江伟贤短暂的停顿,随即又淡淡的说:“把我的骨灰和你妈的骨灰放在一起葬,我不想让她等的太久。”
      宋枝的骨灰长久的摆在江伟贤的床头,这本该是犯忌讳的事,可是唯有如此,江伟贤才能感觉到宋枝,就像宋枝从未离开过一样。
      江伟贤生得一副好面孔,江亦唯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日子,现在却双眼像失了神,自从宋枝走后,江伟贤便最爱看着江亦唯的眼睛走神,就像现在一样。
      江亦唯知道,他是透过自己的眼睛在想念母亲。“爸,”江亦唯哽咽。
      “行了,你出去吧。”江伟贤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不去看江亦唯,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看到那片飞扬的裙角。
      江伟贤死在回到小岗第二年的那个春天。
      按照小岗的习俗,人死后需要在家停两天之后才能下葬,于是两天后,江伟贤便成了一盒小小的骨灰,如愿与宋枝的骨灰摆在一起。
      择定的入土时间由当地专门的道士先生算好,是在落日余晖尚存的傍晚。村子里有专门的坟地,按照姓氏被划成一块一块,只要是小岗人,死后都会葬在那里。
      说是划定的坟地,却也只是连着农田的一角,算不得多么辽阔,只是坟地背后连着一片不算小的白杨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让睡着的人得以不那样孤单。
      江伟贤夫妇葬在江氏地块的一角,小小的石碑简单的刻着两人的名字,小岗的葬礼繁琐且忌讳繁多,道士的拂尘甩过三次,伴随着哀歌,人们便开始哭。
      江亦唯披麻戴孝,腰间系着长长的白布条,像提线木偶一般做着指定的动作,跪拜,磕头,哭泣。
      麻绳圈成圈,将亲友围困在里头,江奶奶站在最前端的位置,往后是零零散散的同辈以及小辈,老人两眼浑浊,连哭泣都是无声。
      江奶奶生了五个儿子,江伟贤是她最小的儿子,幼儿早惠,她早知道小儿子是留不住的飞鸟,却没能料到竟是白头人送黑发人,她拽了拽江亦唯的手,孙子已经是这样高大,她却未能从孙子身上看到半分小儿子的影子。
      “孝子出列,摔盆!”道士唱惯了哀歌,做惯了道场,连声音都似哀鸣,江亦唯将烧过纸钱的丧盆举过头顶,粗陶制的丧盆带着厚重的质感,孝棍敲过三下,丧盆应声落地,化作大大小小的碎片,寓示着同亡灵的道别,江伟贤短暂的一生在最后一声闷响中落下帷幕,随着包着碎片的黄纸一同埋葬到地底。
      按照小岗的习俗,下葬之后是返程,人群三三两两的沿着指定的路线走回去,送别亲人最忌回头,葬礼结束之后,便不能悲痛,该向前看了。
      江亦唯跟随着人流,脚踩在泥地堆砌的狭长田埂上,繁复的葬礼放大了他的悲痛,父母将长睡于身后的坟头,江亦唯从此时才开始想哭。
      周遭的人却已经收起方才的悲伤,已经开始正常的谈论日常小事,江亦唯忍不住想要回头,被江奶奶掰过身子。
      “舟舟别怕,不要回头,要让走了的人安心。”
      情绪应该藏起来,悲伤应该留下来。可是江亦唯,是真的没有爸爸妈妈了。
      “都让开,都让开!”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这片沉寂,陈凌羽踩着自行车,迎着人群闯入,夕阳在他的背后,金黄色的日光给他的身形渡上一层柔软的边,斜斜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人群四散开来,伴随着议论,指责。
      ”衰崽啊,这种时候是你来瞎玩的吗!”
      “赶紧回去,别坏了人家送葬的规矩,”
      “阿桂家的儿子真是调皮到没边了,要告诉阿桂好好管教管教了。”
      人群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辈七嘴八舌的指摘起来。
      陈凌羽就在那片谩骂声中,停在了江亦唯身边。
      “快上来啊,愣着干嘛!”陈凌羽扭身对阿姨妈妈们做了个鬼脸,又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催促江亦唯坐上来。
      几乎是没有犹豫,江亦唯便跨坐上了自行车,大脑是迟钝的,等江亦唯回神过来,他们已经走了老远。
      自行车飞快的在田埂上疾行,不平整的土疙瘩将车身颠得上上下下,迎面的风是暖的,大片的油菜花也仿佛动了起来开始后移,断断续续的谩骂声被甩在身后,隐隐约约还听到“造孽啊,衰崽啊,不懂事”之类的词条。
      就像黑白默片在一瞬间有了颜色,陈凌羽是带着光出现的,像一个踩着云彩的英雄,将江亦唯从暗夜中拉出来,强势的在他心脏中注入一种叫做温暖的鲜活溶液。
      陈凌羽带着江亦唯又回到江父的坟头,坟堆的新土仍然潮湿,呈现出于周边不一样的深色。
      陈凌羽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白酒还有一包五香花生,白酒是最普通的超市货,花生也是。
      “来不及带杯子了,就直接对着瓶子喝吧。”陈凌羽打开酒瓶盖子,递给江亦唯。“呐,有什么话要跟你爸讲,快点讲吧,他们不会追来的。他们怕忌讳,我可不怕。”
      陈凌羽太大胆了,少年心气,无知无畏,拥有着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江亦唯接过那瓶酒,往地上倒了一些。酒水很快淹进土里,酒气也弥散开来。其实江亦唯并没有什么话可以讲,道别的话已经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他知道江伟贤其实是笑着走的,江伟贤得到了他想要的,了无遗憾的离开。只是江亦唯还是难过,仅仅是难过而已。
      江亦唯仰头闷下一口酒,热辣的酒精灼烧着口腔喉管,强烈的刺激一下子将眼眶激得通红。
      “诶,你别喝那么急,这酒有五十度呢!我背着我妈从超市偷的,就只有这么点,你要是喝醉了我可不负责把你背回去。”陈凌羽冲着江亦唯咧咧嘴,塞给他一把剥好的花生米。
      “吃点花生压一压,这个也是我偷拿的,嘿嘿。”说完陈凌羽往地上一跪,冲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还说“江叔,您的地借我坐坐,得罪得罪了。”随即便两腿一盘坐在了地上。
      江亦唯再难过此刻郁结也散了大半了。他跟陈凌羽并排坐着。
      “小岗的葬礼很繁琐吧,唉,这都是封建迷信,其实只要想念亲人了,随时都可以来看啊,你爸妈爱你,他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哪有那么多忌讳啊。”陈凌羽随手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火红的太阳挂在天边,大片的火烧云仿佛要把天烧一个窟窿,红光映着陈凌羽的半边脸颊,毛绒绒的。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是会走的,人跟人的陪伴都是短暂的,分离是一种常态,我只是还没习惯。”江亦唯说。
      “你现在可以不用习惯啊,现在想难过就要难过,想哭就要哭,这没有什么不对。”陈凌羽随手揪下一朵地上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形成一个圆球,拿在手上都不用吹,绒毛就颤颤巍巍的掉了下来,随着风飘得好远好远。
      “舟舟,你说人死后会变成什么呢?我看电视剧里面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你爸妈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星星了。”陈凌羽拉着江亦唯倒在草地上,天还没有黑,瞪大了双眼也只能看到一颗启明星。
      “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不要变成星星,我希望他们可以是一棵树,一朵花,一只鸟,只要是他们愿意,他们可以自由的变成任何一样。”江亦唯说。
      “那就变成蒲公英吧!”陈凌羽摘下一朵饱满硕大的蒲公英,是花丛中最大最漂亮的一朵,轻轻的吹散,绒毛落在江亦唯的肩头,又散在空中,“你看这个像不像羽毛,可以自由的飘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有风。来年他们还会继续生根发芽,又变成这样的小花,永远都这样自由。”
      江亦唯看到陈凌羽的眼睛亮亮的,眼神随着那片蒲公英绒毛越飘越远,嘴微微张着,就好像真的看到了未来一样。这是江亦唯从没见到的陈凌羽,江亦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实陈凌羽总有一天会离开小岗的吧,小岗困不住自由的灵魂和滚烫的心。
      “是羽毛,是陈凌羽的羽。”江亦唯听到自己这样说,他追着陈凌羽的眼神去寻找那片羽毛。
      其实小岗的野花野草那样多,江亦唯却根本想不起其他,只记得蒲公英,因为在那个傍晚,在父亲的坟头,他已经见过世界上最美最温暖的白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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