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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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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一周的暴雨,终于在一个普通的周一开始放晴,空气中潮湿的味道开始慢慢消融,软绵绵的阳光散在教室掉灰的墙面上,江亦唯在这一天正式转校到小岗一中。
小岗偏僻,零零散散的村落挨着山,靠着水,组成了这片世外桃源般的梦乡。
小岗一中是当地唯一的高中,当地生源不多,跟大多数人一样,高中往往决定了学生们的人生走向,高考之后,有人考出去,但更多的人注定了是会留在当地,耕家乡的地,饮家乡的水。
这里有自成一套的规则,当地的小孩都是从穿开裆裤开始就一起长大的人,多年以来形成的交际圈早已坚不可摧,这个圈子以陈凌羽为中心,均匀的辐散在高一三班的角角落落。
像江亦唯这样的外地小孩,注定是格格不入的。饶是如此,江亦唯出色的外形以及白净的脸庞还是在这所不大的学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高一三班短暂的躁动了那么几分钟,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倒不是因为纪律有多么的好,而是那位“与众不同”的转学生,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进四个大字。
冷漠孤傲足以浇熄好奇心,与众不同容易演变为众矢之的。
江亦唯默默坐在教室的最角落,他拒绝跟人交谈,独来独往做着自己的事情,他周身仿佛带着无形的结界,其实这在江亦唯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他以前一直是这样,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可是这里是小岗,是新的集体,江亦唯就像是一颗白花花的珍珠掉入了泥地,亮得扎眼,他永远游离在外,融不进去却也离不开,于是很快便成为了被孤立的对象。
一开始是突然莫名消失的试卷,随即是出现在桌肚里的垃圾,文具盒里的虫子。
江亦唯对这些小把戏视若无睹,试卷没有就去老师办公室拿新的,垃圾跟虫子也能目不转睛的扔掉,反正只要两年,两年后他一定会离开这里。
整个班级,陈凌羽是唯一一个跟江亦唯说话的人,陈凌羽的座位与江亦唯隔着一条走廊。
数学课上,陈凌羽扔过去一个纸团,得不到回应,又再扔一个,契而不舍,屡试不爽。
江亦唯将这些纸团塞进文具盒里,在纸团快要塞满文具盒的时候,江亦唯才打开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做鬼脸的小人,小人底下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放学一起回家啊。”
江亦唯扭头,对上陈凌羽一张笑脸,咧着嘴,露出小小的虎牙,白白的,带着点婴儿肥的两颊随着嘴角的拉扯向两边展开,有点像搞怪的仓鼠。
江亦唯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凌羽这么爱粘着自己,难道就因为自己帮过他一次?
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江亦唯想明白,陈凌羽便像一个冒失鬼一样强势的闯入江亦唯贫瘠的人生,让江亦唯简直没有办法拒绝。
“嘿,舟舟,我给你带了早餐。”
“这周值日我跟江亦唯一起。”
“江亦唯,放学别着急走,记得等我。”
“江亦唯,昨天的数学试卷借我抄下。”
扁扁的文具盒装不下越来越多的纸团,江亦唯将这些纸团展开,一张张叠好,形状各异的纸条被塞进收纳袋,被锁进江亦唯床头柜的抽屉中。
直到抽屉也慢慢变满,江亦唯才终于有了留在小岗的实感,其实纸条上并没有什么内容,大多是一些琐碎到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碎纸片薄薄的一片片,悄无声息的塞进了江亦唯的心里。
江亦唯想,或许陈凌羽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朋友了,是唯一的朋友。
但陈凌羽有数不清的朋友,江亦唯却只是其中的一个,这个认知就像一粒沙子掉入蚌肉,初时没有感觉,直到很久之后,沙子才变得粗粝起来,一下一下刮擦着江亦唯的皮肉。
也许是江亦唯对待恶作剧的不予理会,这让捣蛋的人觉得无趣,渐渐的,江亦唯的卷子也很少会消失了,桌子里也没有出现垃圾或者其他不明生物。
那时候江亦唯还没有意识到,是陈凌羽一直在帮自己。
江亦唯仍然沉浸在自己封闭的世界中,但是如果是陈凌羽让他跟着,他会去。
陈凌羽是小团体的中心,是下河摸鱼的时候冲在最前头的领导者,是偷西瓜运动的组织者,陈凌羽的身边总跟着一群支持者,他就像光一样,平等的给予每一个靠近的人以关怀,江亦唯也是其中的一个,陈凌羽对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嘿,江亦唯,你发什么呆呢,接着。”江亦唯的脑袋被一粒青枣砸的回神,抬头往上看去,陈凌羽坐在粗壮的枣树枝桠上,双脚随意的挂在一边,一晃一晃的。
繁茂的枝叶被累累的果实压得沉甸甸的,结满了枣的枝桠几乎将陈凌羽的身子给圈了起来,陈凌羽将枝桠拨到一边,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鲜活又明亮,腮帮子被大枣塞得一鼓一鼓的。
“舟舟,你快上来啊,这枣可甜了,咱们多摘点给你奶奶拿去,她最爱吃枣。”陈凌羽一边说一边随手摘下一粒饱满的鲜枣,朝江亦唯扔去。
江亦唯伸手接住那颗枣,青红相间,圆鼓鼓的像一个小灯笼,塞进嘴里,甜滋滋的。
土生土长的小岗孩子都是会爬树的,陈凌羽更是像猴一样,灵活矫健能几分钟就爬上一颗好高的树,不仅如此,还能在枝桠中随意穿梭,少年胆大又皮实,就差没在树上翻跟斗了。
江亦唯是不会爬树的,可他学习能力强,学着陈凌羽的姿势也能爬得很顺利,不一会就坐到了陈凌羽旁边,肩膀擦着肩膀。
枣树高高的,坐在粗壮的枝桠上,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能看到小岗的全貌,是连片的农田,这个季节的稻谷已经进入了收获季,田里零星分布着高高低低的谷堆,迎着风空气中是淡淡的谷子香。
陈凌羽吐掉嘴里的枣核,又随手塞一个进嘴里,塞完自己的,又给江亦唯嘴里也塞一个枣。
一边吃还一边咕隆着说“这个季节的枣最好吃的,这是村里最老的枣树,我妈说,她怀我那时候这颗枣树就老大一颗了呢!”陈凌羽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
“对了,舟舟,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你的小名叫舟舟啊?”陈凌羽将手里的枣核向前扔得老远,在空中划下一笔优美的弧线。
或许是高处的风景让人心境变得开阔,江亦唯破天荒的有了想倾诉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我爸是船舶工程师吧。我爸妈是在轮船上认识的,从我有记忆开始,爸妈就常常带着我坐船,每隔几年,我们就会搬家,我妈说,每一次的离开,都是新的开始,所以会给我取名叫舟舟。我其实不喜欢搬家,也不喜欢坐船,小时候我常问我妈,到底我们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呢,我讨厌总是要转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那感觉就像时时刻刻在逃亡一样。”江亦唯目光眺望远处,天空好蓝,他手里捏着一把枣,捏的好紧。
“后来我妈,在去接我爸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了。我爸就带着我回了这里。我没想到,竟然是在我妈去世后,我们才彻底的安定下来。”手里的枣被捏得变了形,溢出甜腻的汁水,江亦唯学着陈凌羽将枣抛向空中,转头发现陈凌羽正一眼不错的盯着自己。
“你别这样看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江亦唯说。
“不是同情,”陈凌羽回答。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你觉得我可怜,那是怜悯。”江亦唯转头不去看陈凌羽。
“不是的,我是羡慕你。”陈凌羽晃动着脚,拿膝盖碰了碰江亦唯的膝盖。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岗,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公里外的小镇。而你一定去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过了不同的风景,小岗很好,但是我也好奇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连绵不绝的山川,舟舟,你去过那样多的地方,你很了不起。我相信你妈妈叫你舟舟,她也是希望你能自由的生活,她在天上看到你幸福,她也会开心的。”
陈凌羽声音轻轻的,语气却真挚又认真,像一股暖流淌进了江亦唯的心里。
“舟舟,其实你不喜欢小岗对吗?你从不跟大瓜他们说话,每次大家一起出去玩,你总是一个人缀在最后,我们烤的鱼你也不吃。”陈凌羽说。
“十二岁之前,我没有上过学,也没有过朋友,后来好不容易有机会上学,上了没多久又要转学,最频繁的一次,一年之内换了三个学校。我曾经在学校有过一个好朋友,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过生日,在距离生日还有两天的时候,我爸妈又带着我搬走了。后来我妈索性让我不再上学了,我妈自己教我学习,教我弹琴。我不敢交朋友,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是要分开的,与其面临分开的痛苦,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始。”江亦唯神色淡淡,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小事。
陈凌羽沉默着握住了江亦唯的手,轻轻的摩挲他的手背。“没关系的,我爸说江叔以后不走了,会一直留在小岗,你也可以一直留在小岗,我们会一直都是朋友,我不会离开你的。”
“嗯,陈凌羽,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就因为上次我帮你躲过你妈的打吗?”
“哎呀,你帮我忙那是一方面,我也没有对你多好啊,更何况,我小时候掉河沟里,还是你奶奶把我捞起来的,否则我早死了,我带着她亲孙子玩有什么不行的。”陈凌羽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拧着身子撞了一下江亦唯,树枝晃动。
“诶,你说话就说话,你别乱动啊,待会咱们都得摔下去。”江亦唯抓住一旁的树枝。
“摔就摔,这么点高度难道还能把小爷摔死?你放心,掉下去小爷接着你。”
两个少年顿时笑作一团,远处鸟雀叽叽喳喳作响,日光西斜,枣核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