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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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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岗有最美丽的蒲公英,他们长在小岗的每一个角落,飘散在连片的土坡上,在花开的季节,是漫天的黄。
“你等等我,江亦唯!别走那么快。”陈凌羽背着重重的书包,急促的脚步将坡上的黄花碾进松软的泥土。
“我说了让你别跟着我。”江亦唯扭头对身后的人低吼,随即又蒙头往前走。
江亦唯不喜欢小岗,这里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明亮宽敞的房间,也没有平整的大马路,还没有妈妈。江亦唯狠狠踩了踩脚下的泥巴路。
江亦唯不喜欢那些表面上跟他和和气气实际上背地里叫他怪胎的同学。
“羽哥,你怎么总跟那个城里来的怪胎一起玩。”
“羽哥,下次我们去河里摸鱼你别带上那个怪咖,他又不会玩,又不跟我们说话。”
“就是就是,连我们说话都听不懂的人,你带他玩什么啊。我上次看他偷偷盯着你看,那眼神别提多吓人了。”
“啊啊啊啊,是啊,你们没发现他总是阴恻恻的吗,真的很恐怖。”
“羽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才不会跟这种人玩。”
“都说了他是小爷我罩着的,你们别在这多嘴了!”江亦唯听到陈凌羽的声音。
“好好好,都听羽哥的,你说是啥就是啥,咱们下了课去哪里玩?”
厕所的隔间,江亦唯死死抓住门栓,脸色铁青,随即听到外面笑成一团,直到人群散去,他才慢慢踱步出来。
江亦唯讨厌小岗,连带着也讨厌陈凌羽。讨厌这个明明前一秒还跟别人一起嘲笑自己,转头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自己的陈凌羽。
在小岗,没有人不喜欢陈凌羽,陈凌羽在学校是孩子王,在家里是小皇帝,在村里是开心果。
可是现在,江亦唯讨厌死陈凌羽了,他甚至卑劣的想,如果陈凌羽身边的人都消失掉就好了,那么江亦唯或许就能不那么讨厌陈凌羽。
陈凌羽总算抓住了江亦唯书包背带,“舟舟,你怎么了?上课的时候还好好的啊,谁又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别这样叫我!我们很熟吗?”江亦唯愤愤的甩开陈凌羽的手。“你不是朋友很多吗?干嘛非要缠着我这个怪胎?”
“我看你奶奶也这样叫你,你不喜欢的话,我不这样叫了。你别走那么快,鞋子会弄脏的。”陈凌羽又是那副样子,笑嘻嘻的。
江亦唯的白球鞋已经半陷进泥地里,
这片山坡不长,可是野草疯长,原本的石子路被杂草覆盖,不留意的话很容易踩进泥里。
“你跟在我后边,踩着我的脚印走,我知道石子在哪里,不会走错。”陈凌羽拽着江亦唯的衣摆,不让他再瞎跑。“你看,走的时候探一探,脚下是不是有石子?”
江亦唯看着地上的一串脚印,突然很没出息的泻了气,他想,陈凌羽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陈凌羽有这种魔力,他本该生气的,他该狠狠责怪陈凌羽,撕下对方那张笑嘻嘻的假面,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他虚假的关心,然后再跟眼前这个人分道扬镳!可是他现在却只能踩着陈凌羽的脚印,一步一步将自己的愤怒全部踩碎。
小岗的草太绿了,花也太多了,不管怎么踩都踩不完,连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那片挥之不去的花海,就像陈凌羽一样讨厌,肆无忌惮的闯进来,烦死了,江亦唯恶狠狠的想,他很不应该让陈凌羽躲在自己的书桌下,也不应该帮陈凌羽打掩护,就应该让陈凌羽的妈妈狠狠揍他一顿才对。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陈凌羽正在给李娇娇收拾东西,李文擎父女俩打算回去了,李娇娇的病是长期存在的,这次换了新的药,可以回家慢慢调养。
电话响了两遍,陈凌羽将保温瓶塞进包里,手伸进兜里将电话按掉,陈凌羽这些年来人际关系简单的像一张白纸,能这样契而不舍不停打来的,八成只能是催债电话,当着李文擎父女的面,他有点不想接这通电话。
可是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铁了心要打到他接通为止,刚按掉的电话,又很快响了起来。
“凌羽哥,你的电话响了好多次了,你要不接一下?可能是有急事找你。”李娇娇接过陈凌羽手里的包。
于是陈凌羽只能握着手机走出了病房,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赫然写着江亦唯三个字。
铃声还在持续,陈凌羽这时才想起,上次跟江亦唯交换了电话号码,对方似乎说过会再联系他。不怪陈凌羽健忘,只是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当时间被压缩到极限的时候,大脑会自主屏蔽掉一些没那么紧急的事情,陈凌羽现在大抵就是这样的状态。
好在电话在断掉的最后一秒被接起,陈凌羽压低声音说了一声喂。
江亦唯的声音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上次你说,答应我的事,我现在想好了,我在这里等你过来。”
电话被挂断,随即进来一条短信,是一个地址,陈凌羽给江亦唯代驾那天去过的别墅。
陈凌羽到别墅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小雨,稀稀拉拉的,初冬的沪市真是奇怪,竟然会在这样的时节飘起毛毛细雨,陈凌羽没有带伞,头发上附上了一层毛绒绒的水珠。
他站在庭院外按了按门铃,阿姨领他穿过狭长的庭院,穿过门是昏暗的挑高大厅,只有楼梯上的灯带亮着,发出微微的光亮。
“先生在二楼等您。”阿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陈凌羽沿着那边灯带往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看到大厅黑漆漆的一片,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整栋房子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陈凌羽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每往前迈一步,心跳就更快一分,陈凌羽疑心自己还没有见到江亦唯就会因为心率过快死在这里。
陈凌羽当然不会因此死掉,二楼的走廊很长,但是只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一束光从房门缝隙中漏出来,映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形成一道狭长的光晕。
于是陈凌羽顺着那道光走了进去,江亦唯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
漆黑夜晚中的光,并不是总是代表着希望跟美好,也可能是恶魔的诱饵,或许推开那扇藏着光源的门,是撒旦在门后等候。
房间只开了昏暗的壁灯,窗帘严严实实的关着,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大了,隐约能听到雨拍打窗户的声音。
江亦唯隐在书柜投射下的阴影之中,黑色的真丝睡袍前襟随意敞开着,昏暗中陈凌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有一种被看穿的压迫感,他屏住了呼吸,也不敢上前,也没有出声。
于是江亦唯伸手按开了沙发边的座灯,突然出现的光源汇聚在一点,陈凌羽因此得以看到江亦唯的脸。干净,凌厉,嘴角似乎还隐隐带了一抹笑。
陈凌羽听到江亦唯的声音“过来。”
江亦唯拨开额前带着湿意的碎发,那是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纤长的睫毛散下大片的阴影,直白看进陈凌羽的灵魂深处。
陈凌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却能读懂那忧郁的神情。
“过来啊,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陈凌羽还未靠近便被对方拉入怀里,天旋地转间肩背被动抵上沙发边的斗柜,梅花型坚硬的拉环在腰间印上疼痛的纹路。
陈凌羽听到江亦唯的声音:“陈凌羽,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