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羽》一条XX

4、第4章

　　再次见到江亦唯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陈凌羽脱下穿了一天的玩偶服，额前的头发湿哒哒的贴着头皮，随手往后一扒，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是在这个时候，陈凌羽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江亦唯。
　　跟那天晚上的西装革履不同，今天的江亦唯穿着要休闲的多，亚麻色的长款风衣搭配简单的白色T恤，同色系的休闲长裤包裹着修长的长腿，柔和中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江亦唯斜倚在车边，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只烟，没有点燃，也没有要抽的意思。
　　倒不是陈凌羽真的自作多情的以为江亦唯是来特意找他，只是这一带只是市郊的一处小小的办公区，平时人流本就不大，除了那些朝九晚五的白领极少有人会专门过来。
　　“小羽，那是你朋友啊？”来换班的大姐用手指了指江亦唯。“我看这人来好半天了，一直盯着你看，是来找你的吧。”大姐接过玩偶服，也不在意陈凌羽到底有没有回答，离开了。
　　“嗯，或许吧”
　　视线相撞，江亦唯面无表情，就这么神色淡漠的看着他，陈凌羽搞不懂江亦唯的意思，却莫名的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踌蹰不安起来，逃跑是不应该的，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应该要打招呼的吧。
　　陈凌羽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的在裤缝上擦了擦自己略有潮湿的手心。走了过去。
　　“这么巧啊，是过来这边办事的吗？”陈凌羽生涩的扯出一个笑来，笑得很难看。
　　“我在等你。”江亦唯将手上还没点燃的烟折断，扔到一旁的垃圾箱中。“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跟江亦唯面对面坐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位上的时候，陈凌羽开始今天的第一百次后悔。
　　到底是脑子热成啥样才能把这样一个人带到路边摊来吃烤串，他们之间早该在离开小岗的那天就被彻底切断的。
　　或许是大脑在宕机的间隙突然闪回的一帧回忆，那时候的舟舟是很爱吃羊肉串的。他们总是在放学的时候，在路边买一串羊肉串，一边吃一边踩着夕阳走回家。
　　那时候陈凌羽总是吃得很快，吃完自己的份又讨好的去求江亦唯再给自己吃一口。
　　陈凌羽灌下一口冰啤酒，又拿酒瓶倒了一杯放到江亦唯面前。冷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有一些刺激，还有些爽快。
　　他搞不懂江亦唯，江亦唯完全有一百个理由不再跟自己见面，可是他偏偏来了。
　　陈凌羽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是想看看自己过得有多么糟糕吗？如果是这一点，那江亦唯确实能百分百满意了。
　　又灌下一口酒，陈凌羽今天一整天还没有吃过东西，骤然喝下两大口冰啤酒，胃就开始抗议了，是胃痛，也是心酸。
　　“先别喝了，菜还没上。”对面的人出声，江亦唯端正的坐在简陋的红色塑料凳上，一只手虚虚的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手很白，白得跟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现在的江亦唯，是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舟舟，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爸不对，如果不是我们，你奶奶也不会出事，我知道我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当年的过错，但是真的很对不起。”
　　或许是两杯酒下肚壮了胆，陈凌羽才有勇气说出这句迟到了多年的道歉，手指紧紧扣握着玻璃杯，陈凌羽低垂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当年的事情我早忘了，奶奶的死跟你们没有关系。”江亦唯神色冷冷的，说出的话也不带一丝温度。“但是陈凌羽，我倒是希望你是真的愧疚。”
　　至少这样能让你一直记住我。
　　郊区的烧烤摊生意并不好，三三两两的坐了几桌客人，气氛并不热闹，周遭都冷冷清清的，江亦唯伸手覆在陈凌羽用力到有些发白的手指关节上，状似不经意的拍了拍。又抽出已经被对方握到有些温度的酒杯，凑到嘴边，慢悠悠的喝完了陈凌羽剩下的半杯残酒。
　　“不遇到你的话，我想我可以永远都不想起以前的事情，可是现在你又出现了，”江亦唯直视陈凌羽的眼睛。
　　“我可以消失，我会离开，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陈凌羽不敢看江亦唯的眼睛，闪躲着将视线钉在面前不太干净的桌面上。
　　“消失？也是，你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江亦唯又喝下一杯冷酒，也许是天气太冷，也是是酒太凉，眼眶泛起了红。
　　气氛陷入微妙的尴尬，空气也仿佛凝滞了几秒。
　　“当年你说，答应我一个要求，我想问，现在还算数吗？”江亦唯看着对方低垂的眼，下巴尖缩进宽大的衣领里，看上去像某种乖巧的动作。看起来好像很乖，实则极具迷惑性，江亦唯知道，只要稍微一松手，陈凌羽又会飘得无影无踪了。
　　“算数，什么时候都算数，这本来也是我欠你的。”
　　“把手机号码输进去。”江亦唯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对面的人。“等我想好我的要求，我会联系你。”
　　手机壁纸是一片纯黑，陈凌羽没有多看，只是迅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又递还回去。
　　“拨通。”江亦唯不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对方。
　　陈凌羽对上江亦唯的眼神，在他的审视下按下拨号键，直到陈凌羽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江亦唯才收回自己的手机。
　　“菜来啦，铁板鱼，当心烫啊。”
　　带着高温的铁板滋啦作响，激起阵阵烟雾。
　　五月的小岗总是明媚的，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裹挟着阳光的味道，江亦唯的书桌靠着窗，透过窗户能看到河边郁郁葱葱的垂柳，希望跟生机都是别人的，阳光也照不到江亦唯狭小的房间。
　　母亲去世后他跟着父亲回到小岗，小岗是父亲的老家，江亦唯却是第一次来，这里风景很好，奶奶很好，只是却没有妈妈。
　　江亦唯趴在书桌上，盯着窗台上的一簇小黄花发呆。
　　一双手趴上窗台，瞬间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小黄花碾成薄片，随即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阳光给短短的头发茬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亮晶晶的泛着光。
　　“陈凌羽，小兔崽子你给我出来，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女人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少年见状一个翻身，利落的跃过窗台跨了进来。“拜托，让我躲一下，江湖救急。”他嘴上这么说，却轻车熟路的钻进了书桌底下，双手合十冲江亦唯一个劲的挤眼睛。
　　“陈凌羽，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抽你，”叫骂声还在继续，女人手握着一根油亮的藤条，叉着腰，风风火火的走近。
　　“诶，你是刚回来的江家小子吧，看没看见我家小羽，就是跟你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子，圆脑袋，看着鬼精鬼精的。”
　　江亦唯视线下扫，鬼精的小子正拽着自己的裤脚，眼珠子提溜转个不停，冲自己不住的摇头。
　　“阿姨，他往那边走了。”江亦唯随手指了个方向。
　　“好嘞，谢谢你啊。”女人拽着藤条走远了，叫骂声也渐渐散去。
　　微风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直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陈凌羽才从书桌下出来，他又够着窗台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一丝危险了，才咧着嘴冲江亦唯笑。
　　“今天谢谢你啦～你回来那天我就看到你了，这些天你怎么一直在家闷着也不出来玩，我们这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你是不是不熟悉，下次我带你去，你还上学吗？是到我们这上学还是还要走？”江亦唯只看到他两片嘴皮子上下碰个不停，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简直比窗外的麻雀还要吵。
　　“嗯，上学的，下个礼拜就会去报道。”江亦唯伸手抚平被风吹乱的书。
　　“那太好了，你是几班的知道了吗？我是三班，到时候到学校我罩着你。我得走了，你记得要来找我啊，我家就是村口超市那家。”陈凌羽双手撑上窗台，一个助力，就像来时那样，又翻了出去，稳稳落在地面，回头冲江亦唯露出一个笑来，接着又一溜烟跑进了路边金黄的油菜花田里，消失不见了。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一缕阳光悄然落在了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