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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兮来或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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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嫂子,让弟弟来亲香亲香……唔!”
那瘦弱男人翻了几下被褥,便发觉不对,猛地回身,却瞬间就被一股极重的冲击力压回了原地。
叶清暇隔着一层棉布衣物,捂着男人的口鼻,狠狠地压制着这个陌生男人,纵使这男人瘦小佝偻,拼命挣扎之下,也几度要挣脱出来。
窗外有火把的光亮掠过,叶清暇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她的脑中思绪万千,唯有一点是绝对确定的,不能让这陌生男人挣脱出来,也不能让他叫喊出一声!
快没力气了!叶清暇咬着牙,抽出一只手,把刚刚拾到的绣花针狠狠刺进男人脖颈侧穴位。
男人瞪着眼扯烂衣裳,正伸手向叶清暇抓来,却在下一瞬间软倒在榻上。
死,死了?
叶清暇缠斗着手试探到男人微弱的呼吸,这才心里一松,喘着粗气,瘫倒在地上。
她很庆幸,数年的中医知识浸染,至少留给了她一点保命的手段,让她在这异世独行荒凉里,多了一分挣扎的胆气。
叶清暇隐约听到窗外人举着火把来回寻人的脚步声,又听到断续的“三当家”“跑出来”“弟弟”的字样,猜测躺在床上的这个瘦弱佝偻的男人,就是这匪窝的三当家吧?看起来,这个三当家在这伙土匪中,身份非常特殊。
叶清暇唇畔咬出了血印。
不能再等了,窗外的人,早晚要查到喜房里!
叶清暇拿起包裹,悄悄打开窗户。
前山,是土匪的大本营,如今漫山遍野插着火把,飘来遮掩不在的酒香,隐隐传来的高声的叫嚷,从入夜到现在没个停歇的时候,俨然一副要奋战到天明的架势,看来是不可能有从前面溜下山的机会的。
要走前山,走官道,谈何容易?如今,唯有逃向后山这一个选择了!
叶清暇看了眼那条蜿蜒向幽深的后山的小道,又转头瞥了眼被她塞了嘴牢牢捆绑在床榻上的人,翻身跳了出去。
——
不会有狼吧?
叶清暇下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的踉跄,山间凉风一吹,让人心中愈发不安,她只得拢紧衣衫,快步朝山下走去。
什么声音?
叶清暇警惕转身,刚窝进身侧草丛里,一只带血的圆物就滚落在她的脚下,叶清暇定睛一看,便狠狠捂住嘴,堵住那近乎脱出口来的呜咽。
那带血的圆物,竟是个半百老妪的头颅!
老妪的双眼就这样狠狠地瞪着叶清暇,叶清暇胃中翻滚,她尽力稳住心神,朝头颅来处看去。
就见那个熟悉的“二当家”,并着几个土匪一起,正在砍着其余跪坐着的百姓的头颅!
距离远些,风也未能成助力,可叶清暇分明觉得,那帮土匪的狞笑声就在耳边炸响。
而二当家执刀的身影,竟和她这些天,脑中偶尔闪过的某些记忆碎片,完全融合在一起!他哪里是在砍素不相识的老妪?
他明明,是在砍她最信任的花嬷嬷!
花嬷嬷是自她幼时便伺候她长大的奶嬷嬷,她的奶水喂她茁壮成长,最后竟还用性命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叶清暇捂着脑袋蜷缩在原地,近乎要痛晕过去。
“阿姮,你怎么了阿姮?”
待她终于神魂归位,头痛散去,抬眼间,便对上了一张俊雅雍容的面庞,逆光中看不清他的眼神,那男人俯身伸出手,让人忍不住要受他的蛊惑,牵住他的手任他施为……
叶清暇回以冷笑,面为天神,心似罗刹!
她果断伸出手,将男人伸来的手打向一边:
“怎么,舍得脱下你那张人皮面具了?萧珩,这些天派人追杀我,却又总在关键时刻留一线的人,是你吧?将我掳到这山上,又要充作救命恩人放我离开的,也是你。耍我这么多天,很有意思吗?”
书童林仕忙急切上前:“兰台郡主,太尉他是有苦衷的……”
萧珩伸手拦住身后林仕的话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林仕欲言又止,却也只能听令往后退了几步。
叶清暇勾起了唇角:“太尉?是我无礼了,还未恭祝萧大公子一步登天呢!”
萧珩眼眸低垂:“阿姮,此间种种,皆有缘由。”
“缘由?”叶清暇盯着萧珩的双眼:“有缘由便可以同土匪狼狈为奸,亲手砍杀无辜百姓?”
萧珩的声音冷淡异常:“不杀他们,如何取信土匪?”
叶清暇难以置信:“为了取信于人,便可随意杀害无辜之人?”
“他们并不无辜。阿姮,曾鱼肉他人,逼人为强盗的人并不无辜。”
“是吗,”叶清暇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所以,我父也不无辜,我的花嬷嬷不无辜,我太子府上上下下一百六十五口人,都并不无辜,是吗?"
原主的记忆霎时间充斥叶清暇的大脑,长长的十六年光阴,压缩后也不过几个片段。
原来原主竟是前太子独女,名叫宁姮儿,刚一出世便被封为兰台郡主自幼也确实金尊玉贵,荣养至极,故而也任性娇纵之至,虽无甚大错,却也小错不断,自以为天上地下,最大的两尊靠山都是自己至亲之人,再无人可管束她。
而前太子爱女心切,妻子早逝,也真不知该如何怜爱弥补这唯一的血脉,自然也乐得娇纵。
谁知她的最大靠山,她的亲祖父当今皇帝,竟宁愿将皇位传给宗族子弟,也要将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个成熟到足以动摇他统治威严的太子打落神坛。
一夜之间大厦倾塌,太子府一百六十五口人,除她之外,或是殒命,或是流放岭南。
哦,不,其实这位唯一幸存的小郡主,也在逃亡路上发了高热,一命呜呼了,如今仅剩的,便仅有她叶清暇这个异世来客了。
叶清暇苦笑一声,那日奉旨前来诛杀的,正是她面前这位萧珩,萧执玉,她的太子父亲最认可的学生,亦是她自小便爱恋追随的仰慕对象。
爱上这样狼心狗肺表面光的男人,何苦来哉?
叶清暇在心中为这位可怜的小郡主长叹了口气,胸中却憋闷无比,酸涩难明,她猜想,这或许是原主遗留的情绪在蔓延,那口气便卡在脖颈中,不吐不快。
“萧珩,哦不,执玉公子,”叶清暇笑得讽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执玉这个字,还是我父亲当年为你取的吧。萧执玉,你究竟将我父看作什么?将这天下苍生看作什么?又将我,看作什么?一切都是你往上攀爬的垫脚石吗?”
见萧珩默然以对,叶清暇撑起身站了起来,侧头看见远处几只野狼正在撕扯堆叠在一起的尸首,她脚下虚浮,不由踉跄了几步。
萧珩下意识去扶,叶清暇瑟缩了下:“我不知这些喂了野狼的百姓究竟是否清白,我只问,小红?也是你选中的牺牲品吗?"
叶清暇转向萧珩:“若今日上山的不是我,而是小红,你会为她准备银钱求生,会为她布局逃亡吗?”
见萧珩无话可说,叶清暇闭了闭眼,她深知自己此刻的愤懑,不只有原主的不甘,更有她一个在现代平等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人,面对如今吃人社会的恐慌:“便只因她是个花楼女子吗。在你们这些大人物眼中,便随时可弃吗?”
叶清暇深吸一口气:“为救一人而杀一人,为成就自己目标而以血祭奠,又或者称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便真的是正确的吗?这世上,究竟何为无辜,何为正确?我看不懂。执玉哥哥,你可以为我解答吗?”
萧珩神色复杂:“阿姮,想要做事,就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叶清暇低低笑了几声,步步紧逼:“君既为护百姓,君护的究竟是谁?到底是这栗州百姓,还是自己的高爵厚禄?"
“阿姮!”
叶清暇终于可以看到萧珩的双眸,那眸光一如既往的清凌凌不染尘埃,此时却如春日冰湖碎裂:“阿姮,你明知我不是这般人。”
“我不知道!”叶清暇冷笑着甩开萧珩的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再次翻涌而出的情绪:“萧珩,我此时便要下山,要么你立刻杀了我斩草除根,要么,放我离开,我日后定要为原……定要为我父亲与太子府一百六十五口人复仇!”
叶清暇转身向山下走去,竟无丝毫留恋。
林仕下意识疾追两步,连忙转回身来:“太尉!为何不说清楚,您明明都有苦衷,您将郡主引来栗州,也绝非恶意捉弄,只是为她远离纷扰,好好生活……”
萧珩自沉思中回神,径自摇头:“解释什么,我确实是一个,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豺狼鼠辈。是有负于她的兄长……"
萧珩抬眼望着叶清暇离去的方向:“恨吧,有时候,恨才能让人长长久久的活着。”
片刻后,萧珩收回了目光,吩咐林仕:“现在下山,替我找到山下清风钱庄老板,我有事吩咐他。”
说着,萧珩伸手向腰间摸去:“这玉佩便当信物……信物?”
萧珩同林仕一齐看去,只见平日挂满玉佩金囊的腰间,早已空空如也。